天之弱

作者：柄本和昭

第一卷

第一卷 1.虚与我

    台版转自轻之国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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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与奏的邂逅，是发生在夏末秋初的暑气依旧逼人的九月尾声。

    我喜欢音乐。

    在即将上台现场演出前，天野（amano）悠注视着后台化妆间的镜子，习惯性地在心底对自己说我只有音乐。把音乐拿掉就是个空壳子。空洞虚无的心，冰冷的风将一吹而穿。

    为了填补这个空洞，我非喜欢音乐不可。

    「怎么啦，你还在紧张啊？」

    在一旁上妆的乐团同伴对悠出声道。

    这才让悠顿时回过神。

    「不，没有啦……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你每次口头上都是这么回答，但上了台膝盖却会发抖呢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老实说，或许是有点紧张吧。」

    「喂喂，主唱要是声音出不来的话表演不就完蛋了吗？MC（主持谈话）的部分也是你负责。就靠你啰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嗯。总之这是我想好的内容，你觉得呢？」

    悠取出写有MC内容的笔记，试图征询同伴的意见，但对方已经将注意放回化妆上，似乎没有空理会他。

    「……唉。」

    悠叹了口气，重新检视镜中的自己。

    映照在镜子里的悠，是个今年春天才刚满二十一岁，毫不起眼的青年。有着长至后颈的棕发，配上感觉营养不良的消瘦下颚。

    因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。表演结束后的庆功宴就算想点啤酒，也经常被店员投以狐疑的目光。

    悠认为，自己除了音乐以外就一无所长了。运动神经劣于常人，而学业也是好不容易才挤进三流大学的程度。

    最致命的是他缺乏与人相处的能力。跟初次碰面的对象说话悠就会紧张到声音发抖，即便是透过邮件或SNS（社群网站服务）沟通也一样。不论是多么细枝末节的事，光是要思考邮件的内文就会使自己心情沉重，烦恼的结果就是放着不管，最后让双方感到不愉快的情形可说是屡见不鲜。

    也因为如此说起悠的朋友，除了乐团同伴以外的就屈指可数了。

    理所当然地，他也没有女朋友。

    不过悠却不会因此就咒骂『现充爆炸吧』，朝擦身而过的牵手情侣背后发出诅咒，而是像潜入深海的鱼一样，平凡而不起眼地安静呼吸着。

    这就是，被世界所淡忘的天野悠其人其事。

    对这样的悠来说唯一会令自己感到快乐的事物，就是从两年前开始的乐团活动了。

    乐团成员包括悠在内共有四人。其余三人为团长一树、鼓手康司，以及键盘手阿噤。

    悠是在大一的秋天，透过大学同学介绍认识一树与康司的。起初是因为他们预定要参加校庆表演的团体临时缺人，不知为何就找上悠了。

    「你是大一的天野悠吧？」

    在风吹枯枝告知冬季来访的十月末某日，第五堂的『经济学概论』结束后，正打算返回公寓的悠，被冷不防冒出来的双人组叫住了。

    两个都是生面孔，从言行举止来猜应该是学长吧。

    右侧那个男的可能是带头的，身高比一百七十公分的悠还高一个头，双肩宽阔魁梧。配上他所穿的黑色皮衣，散发出一种无言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另一人则是头发染成红色，半边眼睛被头发挡住的视觉系。

    面对使人印象深刻的双人组，悠感觉自己已经腿软了。

    「呃……有事吗？」

    悠低声地问，同时为了找寻逃跑路线而迅速地左顾右盼。这种怯生生的举动，简直就像误跨陷阱的小兔子。

    然而悠却无处可逃。两名男子瞬间分成左右两边，以包围的方式从悠的两侧接近。

    悠的心跳速度加快。没想到成为大学生还会被人恐吓。自己的钱包里可是没几个钱。

    正当自己在想像这些事的时候，来到跟前的带头男子，突然对悠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抱歉突然打搅你，可以请你帮我们一个忙吗？」

    对方这么说完，以束手无策的目光看着悠。

    「……嗄？」

    这意外的发展让悠的脉搏速度恢复正常，不过这下子又换成声带出现异常了。平常根本不会使用的高音，从悠的口中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「喔喔……」

    听到悠发出的这道声音，双人组不知为何开始窃窃私语起来。两人迅速交换过视线后，轮流认可似地点着头。

    「你的音质很不赖啊。我的眼光果然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实际上，挺棒的。」

    表示同意的那位视觉系男子，仔细看虽然妆画得很浓，但五官却长得颇纯朴亲切。

    「呃，请问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「抱歉还没自我介绍啊，我们是这所大学的乐团【半球（Hemisphere）】里的成员。」

    「【半球】？」

    悠根本没听说过这个乐团。在社团招收新生的时期，悠因为讨厌混杂在校园里满满的人群中，于是几乎都躲在公寓里足不出户，不知道对方也是无可厚非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找我有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想拉你进我们的团。其实是我们的主唱，在打工时受伤，腿骨折住院了。距离校庆只剩下三个礼拜。可能的对象都找过了，已经没有其他候补人选了。」

    「即、即使你这么说，我还是很为难啊。」

    这突如其来的请托让悠感到很迷惘。跟第一次见面的乐团成员临时登上校庆的舞台表演，内心的负荷未免太重了。

    悠模棱两可地摇摇头打算逃离现场，但对方却拼命纠缠不放人走，让悠难以脱身。

    「拜托你。正如刚说的，我们今年就要毕业了，因此想让最后的现场表演成功啊。」

    看似是带头的那位学长对悠双手合掌央求，个性软弱的悠也无法更强硬地拒绝对方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突然就叫我当主唱也太……我又不知道你们的曲子，能不能学会也是个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强人所难。不过，能请你至少先听我们说明吗？」

    两人轮番恳求自己，把悠拉进了附近的咖啡厅。

    「你喝咖啡吧？麻烦三杯综合咖啡。」

    行似是带头的学长没问悠的意见，就向女工读生点了饮料，接着才正式地自我介绍。

    「我叫神代一树，是乐团的贝斯手。叫我一树就可以了。」

    五官虽然长相凶悍，但性格却意外地率真。接着一树指向旁边那位视觉系男子。

    「这家伙是乐团的鼓手康司。念法不是「刚司」而是「康司」啊。如果弄错了他会恨你，当心点。」

    「请多指教。」

    康司虽然沉默寡言，不过他本人似乎很有原则。他手上那精心设计的银色十字架指甲彩绘显得很刺眼。

    「我叫天野悠。」

    「这我已经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一树笑着说道，随即追根究柢地问下去：

    「你很有才华啊。怎么样，对乐团活动感兴趣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「刚才也说过了，主唱住院后，我们便陷入危机了。你就行行好嘛。」

    一树开始热心地劝说悠。尽管悠没有经历过，不过这跟平常社团拉新生的光景是一样的。例如自己的乐团活动有多好玩，对大学文化的发展有多大的助益等，一树喋喋不休地持续说着。

    悠刚开始也被一树的口才给震慑，明白对方不是坏人后，内心的紧张感也慢慢解除了。

    再加上又拥有音乐这个共通的喜好，意料之外地没多久双方就熟稔起来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为什么会找上我呢？」

    等一树的音乐理论告一段落后，悠鼓起勇气提问，原来是跟自己念同一间大学的高中同学，想起悠在高中时加入过轻音乐社于是帮忙介绍。

    虽说是轻音乐社，但由于社团人数不足，根本没进行过什么像样的社团活动。而且因为国中时代发生过的某些事，待在休社的社团悠还比较开心。

    然而悠还是没放弃私底下弹吉他与作词的活动，放学后经常到学校附近的河滩上独自拨弄着自己作的曲子。

    这并非为了在别人面前表演，不过好像还是被目睹到了。

    上了大学以后悠还是低调地持续练习，只止没想到竟然遇到这种机会。

    「我们的曲子已经准备好了。接下来只要找到主唱就能设法度过难关。乐团已经通知校庆筹备委员会表演的事，如果这时突然撒手就会让节目表开天窗。更严重的是对满心期待的观众很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被拉进咖啡厅两小时后，在双手撑着餐桌不停低头的一树热情劝说下，悠终于点头同意了。

    然而，不知为何在那一刻，悠说了句自己连想都没想过的话。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。不过，我有一个条件。」

    「你尽管说吧。」

    「请让我唱一首我自己制作的曲子。」

    虽然明知一树他们陷入了束手无策的窘境，但悠也许仍觉得，平白无故接受他们的要求让人有点不太痛快。

    对于这种不像自己平日风格的发言，悠是如此说服自己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说呢？」

    一树与康司两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着，但似乎很快就明白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了。如果你觉得这样就可以，其实并不难办。」

    「挺棒的，就这样吧。」

    两人站起身，交互与悠握手致意。

    悠也战战兢兢地回应他们。

    「以后就请多多指教。」

    「对了对了。我对你也有项要求。」

    一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。敲了一下因紧张而身体瞬间紧绷的悠的肩膀，他咧嘴笑道：

    「以后就不要对我们用敬语了。同伴之间不必客气。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明白了。那就多指教……一树，还有康司。」

    「你的发音，挺棒的。」

    康司似乎很满足地用右手打了个响指。

    这种动作让悠忍不住笑了。

    「有什么好笑的吗？」

    康司不太高兴地蹙起眉，悠则急忙摇摇头。

    对悠而言，这就是自己第一次结识同好的瞬间。

    结果，在校庆上的演出恐怕很难称是成功。三人练默契的时间明显地不足，正式上台前还遇到一场骤雨，人们为了找地方躲雨让露天的会场陷入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等雨势变小后舞台才重新开放，但这时观众人数已所剩无几了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，这对悠而言依然是这辈子第一次全心全力地歌唱，自己感受到人生前所未有的热情，并乘着麦克风一口气迸发出来。

    这跟歌唱技巧无关。即便搞错了好几次和弦，但悠依然专注歌唱到完全不在意那些失误。

    现场表演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，终于轮到压轴登场，也就是悠表演自选曲的时候。

    站在舞台中央的悠，按照前一天的彩排过程，边跟观众打招呼边移动到舞台上。

    自己握住麦克风的手增加了力道，紧接着压轴曲就开始了。

    在热情演唱的过程中，悠的心逐渐变得一片空白。简直就像被一个叫作音乐的球体完全包裹住似地。

    「辛苦了。」

    自己的背「碰」地被人拍了一下，悠才终于回过神。这是自己刚才完全投入歌唱的最佳证明。

    「很棒的演出啊。」

    表演结束后，一树颇心满意足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嗯。我也这么觉得。」

    这么愉快的经历还是第一次。当初答应一树的劝说真是太好了。

    「麻烦你们收拾动作快一点。」

    戴筹备委员会臂章的学生一手拿着流程表催促他们。

    校庆的舞台使用时间分配得很精确。下一个要演出的话剧社已经在舞台两侧待命了，所以得赶紧把器材撤下去才行。

    康司已经在默默收他的一整套鼓。眼看着为了他们精心搭建起来的场地现在要拆解了，悠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寂寞。

    「你去帮康司的忙吧，赶快收拾收拾。」

    一树说完转身背对悠。

    这时，悠忍不住对他出声道：

    「等等……先等我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了，悠？」

    一树狐疑地转过头。

    悠心想，一定得说些什么才行。这次是最后的机会了，如果此时此刻犹豫，就会永远丧失这个机会。

    我喜欢音乐。

    自己在心中这么反覆回味着。

    喜欢唱歌。喜欢演奏。跟一树与康司他们一起现场演出真是太棒了。

    然而，这么美好的时光也结束了。等今天过完，自己又要返回原本那个平淡无味的生活了吗？

    好不容易才被填补起来的内心空虚，又要像塞满的枯叶被吹散一般，变回空虚的洞穴了。

    「我不想要……这样。」

    悠喃喃说道。他紧握住拳头，回过神后便发现自己对一树诉说着：

    「【半球】在这之后，就要解散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，应该吧。我跟康司都是明年毕业，住院的那家伙最后也直接休学了。既然人都散了乐团也只能自然解散吧。」

    尽管对难得发出强硬语调质问的悠感到困惑，但一树还是缓缓地点头说着。

    「正因为如此，最后有悠加入让我很高兴。这么一来就没有留下遗憾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真的？」

    「今天就解散，这么就没有留下遗憾——我要问这是真的吗？难道你不想继续玩音乐了？」

    「你们两个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察觉到悠他们对话的康司也加入了。他撩起濡湿的头发，以锐利的目光看着悠。

    「我很感谢你们两位。今天真的非常开心，不过也因为如此，实在不想只表演一次就结束。」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。已经没时间了请你们赶快收走吧！」

    正在确认流程表的筹备委员加大音量喊着。在舞台两侧等待的话剧社人员，也开始发出抗议的声浪。

    「抱歉。请再稍等我们一下。」

    一树摊开双手，将跑过来的筹备委员档下来。随后他就对悠扬了扬下颚，示意悠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「呃……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周围不悦的气氛，让悠现在才开始觉得胆怯起来，不过都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退缩了。悠鼓起勇气将内心的想法说出口：

    「就算大学毕业了，还是可以继续音乐活动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一树与康司都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我还想跟两位一起玩团。今天虽然很开心，但那场骤雨使得现场气氛糟透了。观众也跑了一堆，【半球】的巅峰应该不只这样而已吧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悠的发言，让两人都默默竖耳倾听。确实这次的现场表演是好不容易才搞定的，但大家内心都还意犹未尽。

    想在整场爆满的狂热漩涡包围下进行感动的演出。这应该也是一树他们所描绘的理想表演才对。

    两人充满遗憾的内心感受，也扎扎实实地传达给悠了。

    正因如此悠才想代表所有人的心声，拼命述说这番愿望。悠十分拼命，甚至让他在事后回想起来时，对当时自己为什么如此不肯罢休感到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「之后大家还是继续一块儿玩乐团吧。或许现在的技巧还不够高明，但总有一天，我想和大家进行一场人生最棒的表演！」

    此外也为了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——这个理由悠毕竟还是说不出口。总觉得听起来很像中二病的发言。自己明年可就要满二十岁了。

    悠满脸通红地陷入沉默，不过即便如此，自己的想法好像还是传达给其他两人了。

    一树与康司一语不发地对望着彼此好一会儿，结果被悠的热情所打动而同意了。

    「真有意思。反正我也没别的嗜好，就稍微陪大家继续玩下去吧。」

    一树用手臂环绕悠的脖子并拍拍他的头。

    「一不做，二不休嘛。」

    康司玩着自己垂落的前发，好像看到什么耀眼的东西似地眯起眼。

    翌年春天，一树与康司都顺利从大学毕业了。康司在※御茶之水的老牌乐器行就职，但一树在做什么工作就没告诉悠了。（译注：东京地名。）

    悠和康司也曾怀疑一树是不是找不到工作，不过对方经常在把玩新吉他，似乎在财务方面没什么困扰。

    随后又过了一年，悠升上经济学院三年级。

    「时间差不多啰。」

    在后台休息室被一树这么喊着，悠从漫长的回忆中苏醒过来。

    悠他们的团体【环球】（在一树等人毕业后改名了）所去的表演场所，是在中央线的某车站下车后，步行十分钟左右的一处展演空间，名为【SMOKE】。

    表演场地就在一栋外墙被黑磁砖所覆盖的住商综合大楼的地下一楼。尽管是个只要容纳一百名客人就会被挤爆的小场地，但音响跟照明设备都很棒，所以他们非常喜欢。

    一树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，由于每年都有校庆所以不愁没有表演的场地。

    然而，等他们毕业以后自然就不能随便进学校，势必得自行找表演场地才行。光是要租这类场地一天就得花不少钱，所以为了集资，悠也必须去打工来赞助。

    由于悠很不擅长跟陌生人来往，便利商店或家庭餐厅店员这种服务业就没法列入考量了。于是在一树的介绍下，悠选择了在货运行仓库分类货品的工作。

    七月与八月这两个月间，悠以周休一天的紧凑步调持续工作，平常很少使用的上臂肌肉都发出抗议了。

    也因为手发抖害自己练习吉他有些困难，不过短时间就能赚到不错的工资还是教人很感激。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几乎都是单独作业，没必要与他人交谈对悠来说真是再好不过了。

    至于这么辛苦工作的成果，全都要在今天的现场表演表现出来。

    「阿悠，那女孩又来了耶。」

    去观众席查看过情况的阿噤，一回后台休息室就这么报告道。

    阿噤是去年新加入的成员。他负责键盘，比悠还小两岁，只是因为他剃光头又绑红色头巾，经常被他人误以为是悠的前辈。

    在举办庆功宴的时候，娃娃脸的悠也经常被店员误会尚未成年，但阿噤大剌剌地灌百威啤酒却从来没被警告过。

    这位阿噤口中所指的『那女孩』，其实是一位在悠他们这群乐团成员间引发话题的神秘少女。乐团开始在【SMOKE】表演是一树等人毕业一年后的事，从去年到今年，他们前后一共租用了这里六天。

    这六场演出中，引发话题的那位少女必定会现身。像悠他们这种再怎么奉承也算不上是主流乐团的演出，会来的听众几乎都是亲朋好友。例如大学的友人、打工的同事，有时候甚至还得拜托自家的亲兄弟买票入场才行。

    尽管乐团也制作了宣传影片在免费动画网站投稿，但与他们【环球】亦即【整颗地球】的团名恰好相反，他们在世间依然是没没无闻。当然，也不必期待会有常客替他们口耳相传。

    悠自己分配到的入场券也剩下一大堆，更糟的是他没人可找，只好自己掏腰包买下偷偷塞进抽屉里了。

    在这种情况下，每次都会看到那位没人认识的少女来捧场，说她是神秘人物一点也不过分。

    「悠，今天的新曲，麻烦你啰。」

    在即将上台之前，一树对悠出声说道。起初【环球】本来都是发表一树与康司制作的曲子，不过随着公演次数的增加，采用悠作词作曲的曲目比率也上升了。

    现在几乎全都是悠自己创作的作品。一树也夸悠写的曲子很棒，但老实说悠自己完全没实际感受。

    悠只是把生活在这个世界中，自然而然累积的苦涩汁液从内心抽取出来，将其转换为不成熟的言语罢了。

    与明朗又不墨守成规、恣意乱来的一树他们的作品相比，悠的曲子既安静又奇妙，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至于歌词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。既不像卖座艺人的歌词那么帅气，也非能讨好女孩子的内容。尽管自己也深刻感受到这样的词很平凡，不过打开笔电后双手就很自然地打出来了。

    「好，要开始啰。」

    在一树的一声号令下表演开始了。站上舞台沐浴在灯光下，悠的身心皆被白色的光所填满。

    在逆光中几乎看不清楚听众的身影。

    不过，他们的热情还是能传达过来。

    这当中，那位神秘的少女也在场吗？

    尽管悠很在意，不过在这烟雾弥漫的场子里，要确认这点是不可能的。

    最初的曲子毫无预警地开始了。重低音的节奏。精准计算的旋律。

    康司与阿噤展现出超绝的演奏技巧。令人舒畅的音乐流入悠空虚的内心里，将缝隙完全填满。

    然而，光是那样还不够。

    随着现场演出的进行，除了畅快的疲惫感外，还有某种截然不同的事物逐渐束紧了悠的身躯。

    那是孤独。悲伤。空虚。自暴自弃。

    人们不愿触及的成列词汇，就像螺旋一样缠上自己。

    那家伙真没用。恶心死了。反正我本来就不重要。你们不觉得天野同学很奇怪吗？以后不再跟你联络了。连朋友都没有的无趣家伙。

    『果然，早知道就不要拜托天野了。』

    国中时代无法磨灭的经验在脑中快速闪过，悠拿吉他的手开始颤抖。

    为什么突然会这样？

    是自己全心全力投入的新曲不好吗？

    曲目叫【虚之木】。

    简直是完全切中自己的心情啊。连悠都觉得这曲子的歌词太悲观，而一时对演出感到踌躇，不过阿噤好像很喜欢这首的副歌，强烈建议悠一定要表演。

    果然，自己是个完全没主见的无用之人。

    额头滴下的汗水跑进眼睛里，使悠的视野逐渐模糊起来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舞台的灯光消失了，肌肤感受到幽暗带来的冰冷。简直就像自己的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一样。

    一旁的一树朝这边瞥来狐疑的视线，让悠的心情又更焦躁了。

    尽管悠不自觉犯下唱错歌词的致命失误，幸好这是首度公开演出的曲子，现场听众似乎没有人发现这点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撑到了最后，大概是自己的内心动摇被看穿了吧，舞台底下的反应并不怎么热烈。

    阿噤迅速拿走自己手中的麦克风，说起当初没安排的MC。事实上那应该是悠负责的才对，但此刻悠与其说是愤怒，反而更为感激对方。

    阿噤的MC包含了一连串的黄腔，使得底下的女性听众有些尴尬，不过追根究柢他毕竟是个很率真的人，所以也不至于引人不快。会场的一隅哄堂大笑起来，将微妙的气氛一扫而空。

    「你还好吧，悠？」

    从位于舞台内侧的鼓组后方，康司偷偷问道。对方的口吻依旧是一派满不在乎，不过听在悠耳里却比什么都更令人放心。

    谢谢。

    悠虽然想道谢，但在舞台上也不方便出声，只好取而代之地举起握麦克风的手回应。

    拭去额头上浮出的汗珠，自己好不容易找回了环顾全场的些许从容。

    看似无边无际的深渊消失了，只剩下不甚宽敞的观众席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自己已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。如今不但有珍惜的伙伴，还有这把吉他在，不论想诞生出多少钟爱的音乐都没问题。

    什么内心的空虚只是错觉。

    是啊，错觉。

    悠反覆告诉自己并深呼吸一口气，先前那种恐慌的状态便烟消云散了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演出就没有其他意外事件，顺利地结束了。

    返回后台休息室坐到梳妆台前的椅子上，悠连一步都走不动了。尽管表演的前半段不太流畅，但后半段一口气扭转了过来。包括听众的反应在内，这回演出的整体分数应该算是这个团有史以来数一数二高的。

    「辛苦了，悠。」

    一树对自己出声道。悠本来想为自己在舞台上犯的严重错误道歉，但一树却以一句「等反省会再慢慢谈」来打断自己。

    取名为『反省会』好像满小题大作的，但实际上那就是表演过后的庆功酒宴。在阿噤的安排下，场地决定是附近的居酒屋。

    一树的表情就像在说，烦死人的反省之后再讨论，先赶紧润润喉咙吧。

    由于明天还要继续表演，器材放在【SMOKE】里也不要紧。只要卸妆并把贵重物品带走，众人很快就能前往深夜的花花世界了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出发吧。」

    「今天不知道会不会有歌迷守着啊。」

    康司喃喃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在热情的粉丝当中，有些会在表演会场附近的马路上等候崇拜的音乐家现身。他们，或是她们就是想近距离跟偶像说几句话，或亲手送交事先准备好的礼物。

    守候的粉丝人数减少便是人气衰退的最佳证据——部分吃这行饭的人甚至还会严肃地如此主张，不过至少对如今的【环球】来说担心这个还太早了。

    毕竟，会在外头守着他们的歌迷，从以前就未曾有过。通常都是莅临会场的亲朋好友，趁悠还呆坐在休息室的时候，他们早已跟其他团员打过招呼，接着就纷纷散去了。

    另外，会来找悠的人则一个也没有。他根本没把票分送出去，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，而这点就连阿噤都不会刻意深究。

    「哎，反正铁定没人吧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只有一次也好，真想试试从后门偷溜走的滋味啊。」

    一树与阿噤两人，边耸肩边离开后台休息室。康司也跟在后头，最后悠才站起身。

    事实上自己早已累得想立刻冲回家钻入被窝了，不过眼见一树他们期待庆功宴的开心模样，悠就没法说出想一个人先回去的话。

    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，悠登上通往地面的阶梯。进会场的时候明明还是白天，现在四周已经全暗下来了。望着闪烁的超商霓虹灯招牌，悠陷入了一种彷佛时间被快转的不可思议感受。

    康司等人大概已先往庆功的店去了，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「地点，是在哪里啊？」

    悠搔搔头试图振作变得迟钝的思绪，但脑中的迷雾并没有散去。即使想用手机联络同伴，也因为刚才忘了充电而没电了。

    光是这样就够让人丧气的了。

    悠正漫无目的地踏入商店街时，忽然听见有人小跑步过来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悠想说是毫无关联的路人，于是为了避免挡路就让开人行道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那号人物在眼前停下脚步，以生硬的声音向悠搭话。

    不过，悠并没有注意到对方，脑中完全被如何追上同伴的事占据了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很抱歉……您是天野先生吗？」

    对方叫了好几遍，悠才终于察觉那是在叫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那是位身披白色夏装毛衣，隐约散发出一股静谧气息的少女。一双犹如森林深处清澈泉水般的眸子，摇曳不定地凝视着悠。

    「是没错。」

    悠回答的同时，心跳声自然而然变大起来。

    这女孩，感觉似曾相识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少女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后，少女紧握住纤细的手，彷佛下定决心似地告白道：

    「我一直都是，天野先生的粉丝。」

    「我的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你有美妙的歌喉，还有动人的歌词。从第一次听你唱歌时我就好崇拜你。」

    少女的音质既温柔又羞涩，但也同时让人感受出她内心的坚定。

    「那，今天的演唱会你也来了？」

    少女点点头，悠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果然是这女孩。

    在乐团同伴间已形成话题，每次表演必定现身的神秘少女就是她没错了。由于他们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面，所以悠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。

    她到底找我有什么事？

    勉强掩饰住一股窜过背脊的紧张感，悠重新观察眼前这位少女。

    她留着一头微卷的亚麻色秀发，长度及腰。脖子则白皙得令人怦然心动。

    整个人就像是刚从童话故事的王国中穿越出来的，感觉很不真实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请问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对方纳闷的说话声让悠猛然回过神。

    朝初次见面的女性目不转睛地打量，实在太过失礼了。

    「对喔。我正在找庆功宴的场所。」

    由于太过害羞，悠不自觉就说出了跟对方毫无关系的话，等他发现自己的失态，脸就变得更红了。

    少女特地找自己攀谈，庆功宴怎么样都无所谓吧？

    悠在心底对自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的缺点用力吐槽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请问你怎么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的手机没电了，不知道其他团员上哪庆功去了。」

    结果少女还是面露温柔的微笑，对依然自说自话的悠回答道：

    「我知道在哪里。」

    「耶！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庆功宴的地点呀。我在这里等天野先生的时候，神代先生他们路过在聊店的名称，我恰巧听到了。」

    少女说出一间知名的连锁居酒屋的名字。

    这么说来悠也耳闻过，只是他不知道详细的地点。但手机不能用，正当不知该如何是好时，少女以期待的目光仰望着悠问：

    「那个，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来带路吧？」

    「那怎么行，很不好意思耶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紧的。我对这附近很熟。大概走五分钟就到了。」

    请吧——少女低声喃喃说了一句，便开始带路了。

    悠慌忙朝对方的背影追过去，与少女一同混入了夜晚的人群脚步中。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只是，两人之间并没有继续对话。悠只有当别人问话时才有办法回答，怕生的自己实在没办法主动抛出话题。

    对方明明热心地帮自己带路，像这样一路保持沉默未免太过意不去了。

    「刚才，你说你是我的粉丝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灵巧地避开人潮，少女目光望着前方肯定道。

    相对地，悠却撞到了从前方走来的上班族的肩膀，还听见对方不快地咋舌一声，这令悠非常沮丧。

    但即便如此悠还是勉强挤出了质问：

    「不是一树或康司的粉丝吗？怎么会是我？」

    这还是悠第一次被人说崇拜自己呢。

    难不成这是在捉弄人吗？悠为此感到不安起来。

    「我，很喜欢天野先生撰写的歌词。尤其是今天的新曲，太让人感动了。」

    「真、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呀。」

    少女放慢步调，开始与悠并肩前行。

    接着她就用跟娴静口吻完全不搭的热情态度，诉说起关于悠的创作曲。

    包括孤独一人的悲伤与艰辛。尽管渴望与他人产生联系，心态上却又拒绝伸出友谊之手的他人的那种不平衡感，这些全都令人想哭泣般真切地灌输在歌词当中，少女则对此赞不绝口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真了不起啊。」

    悠除了一股内心发麻的感动的同时，还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到目前为止自己隐藏在心房深处的想法，被如此精准地描述出来，这还是头一遭。

    一树与康司尽管也对悠的创作发表过意见，但那主要都是关于演奏方法等等的技术观点，完全没提及悠隐藏在歌词里的想法。

    因此悠在这之前一直很想知道，每次表演过后听众是否能感受到自己想传达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真抱歉。我是不是太多话了？」

    察觉到悠陷入沉默，少女便停下脚步，不安地仰起目光窥探着他。

    她那忧郁的脸孔让悠很过意不去，于是忍不住大声叫道：

    「绝对没那回事！」

    附近的路人都被吓得自动让路了。如果是平常的悠一定会拔腿就跑，但这时他却坚定地站稳脚步。

    「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能这么深入理解我的人。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呢？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一个喜爱音乐的专门学校学生罢了。」

    少女露出温柔的微笑，缓缓举起右手。悠的视线顺着她的手移过去，只见自己一直在找的居酒屋招牌就在面前。

    「看，已经到了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嗯。」

    看来在不知不觉中，少女已经把自己带到目的地了。途中悠的焦点都集中在少女的侧面上，几乎完全没注意周遭的风景变化。

    「今天，很感谢您在辛苦的表演过后还听我喋喋不休。」

    少女恭敬地行了一个礼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她的长发随风飘了起来。包括彬彬有礼的用语在内，悠再度把对方联想成童话故事里的公主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就恕我在此失礼了。」

    少女简短地道别后，就转过身背对悠。

    「等一下！」

    「咦!?」

    为什么要叫住对方，连悠自己也搞不懂。只是在一股难解的冲动驱使下，等悠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这么做了。

    少女浮现困惑的表情停下脚步，默默等待悠的话语。

    「呃……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只是，悠自身也陷入了无比的困惑中。要叫住对方很容易，但脑中却是一片空白，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。

    只有一点，悠非常肯定，那就是如果在此与她分开，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交谈的机会了。

    过去的事姑且不论，谁敢保证下次表演她依旧会到场呢，更何况就连她的名字都没问淸楚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我……」

    悠紧张得舌头发麻。掌心也渗出了汗水。

    但即便如此，还是有一股无论如何都要说出口的迫切压力推着自己，于是悠对少女出声道：

    「如果方便的话，你要不要一起参加庆功宴？」

    「耶？」

    这教人意外的邀约，让少女的动作瞬间冻住了。彷佛在推测悠的真正用意般，少女眨了好几下眼睛。

    「我想答谢你帮我带路的事。餐费可以报乐团的帐，所以你不必担心。」

    所谓的报帐其实就是悠自掏腰包的意思，不过这不是在这种时候该在意的问题。

    「那怎么行……我这种不相干的人加入太不好意思了。」

    少女惊讶地瞪大眼。随后她又慌张地挥舞双手。

    「老实说我本来没打算在路上等你们的。只是天野先生的『虚之木』真的太感动人了，我才想当面跟你说一声……」

    要老实说出这点似乎得鼓起非常大的勇气，只听见少女的语尾愈来愈小声。

    「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聊。关于我的曲子，我想多听听你的意见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我会对其他团员造成困扰吧？」

    「才没有那种事。大家老早就注意到你了，绝对很欢迎你的加入。」

    比起四个大男人喝酒有女性加入气氛一定会好得多，悠彷佛已经想到能目睹神秘少女露出本尊后，阿噤他们狂喜的模样。

    此外以悠的立场而言，继续跟少女一对一相处，老实说还是太艰钜了。

    倘若有一树跟阿噤他们作伴，当自己陷入沉默时就不会冷场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，既然机会难得我就却之不恭了。」

    眼见她点头表示同意，悠的心不自觉雀跃了起来。

    同时，他感觉自己内心经常感受到的那股空虚，也被少女的温柔填补起来了。

    就连在现场表演的途中，悠都没有如此充实过。

    这种温柔又暖和的气息究竟是什么？

    「那，我们赶快进去吧。」

    悠拼命按捺内心浮躁的情绪，正想把对方拉进店里。

    但就在这时，自己总算发现了那件重要的事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该怎么称呼你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都还没自我介绍呢。我也真是的，这样太没礼貌了。」

    她白瓷般的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。刻意干咳一声清了清喉咙后，少女才正式对悠打招呼道。

    看似很严谨的她，搞不好意外地具备俏皮的另一面。

    「我叫奏。」

    「奏……小姐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请多指教，天野先生。」

    「哪、哪里，彼此彼此。」

    尽管不知道有什么好指教的，但悠还是跟着对方一起低下头。

    接着两人同时抬起脸，很自然地相视微笑。即便冷冽的晚风已开始吹拂，双方也毫不在意，甚至有一股暖流注入了悠的心房。

    「这两位客人，你们一直挡在店门口我们很困扰耶。」

    态度不佳的打工店员，似乎很不耐地白眼瞪过来。很明显那家伙的职前教育没做好，不过悠没胆子抱怨。

    「不、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就好像被店员逼迫一样，悠与奏一同穿过门帘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两人的手指偶然碰在一块儿，悠就好像触电一样立刻将手抽开。

    「抱、抱歉。」

    悠急忙道歉，奏也很困窘地望着悠。

    「悠，你动作太慢了吧。」

    一进店里马上有人对悠搭话道。

    从店内深处包厢探出身子的人正是一树。

    同伴们早就等不及悠的姗姗来迟，将啤酒杯一饮而尽。喝到脸红的一树对悠招着手，这时才发现悠身边的奏。

    「嗯，那边那位小姐是？」

    「呃……」

    「就是她！传说中的那女孩！」

    阿噤对一树咬耳朵道，而后者的脸色立刻大变。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！那为何会跟悠在一块儿!?总、总之先别愣愣地站着，过来坐下跟大家好好聊聊吧。」

    进入包厢后，悠立刻被赶到了房间的角落。原本只有男性的酒宴出现一位美少女，这意想不到的发展让其他三人的眼神都变了，团团将奏围住。

    糟糕。把她带过来，会变成这样岂不是理所当然吗？

    悠顿时感到非常后悔。

    既然这样，当初两个人溜去喝茶不是比较好吗？

    不过，那对悠而言也是行不通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」

    下一瞬间，悠便对自己这种大为后悔的心态感到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我究竟是在对她期待什么呢？如果是想听歌曲的感想，在同伴们面前讨论不是比较好吗？

    但如今自己却半点那么做的动力都没有。只想把她所说的每句话私藏在自己心中。

   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

    悠无法掩饰这股疑惑时，一树等人已趁着醉意对奏连番抛出一大堆问题了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我们的表演你每次都到场呢？是哪位朋友邀请你来的吗？」

    关于这点悠也想知道。奏坐在隔着餐桌房间对角线离自己最远的位置上，为了避免漏听她的回答，自己拼命地竖起耳朵。

    「起初是刚好一年前的时候。我从附近的医院回家时，恰好看到了贴在大楼墙上的公演宣传海报。老实说那时候完全不认识各位，不过因为我很喜欢音乐，不知不觉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参加。结果一下子就迷上了，接着就每次上你们的宣传网站。」

    奏的回应自然而流畅。

    看起来不像是顾及悠等人的心情而撒善意的谎言。负责制作传单与网站的阿噤听了，忍不住感动得发抖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就不是透过熟人的介绍啰。我脚踏实地的努力终于有成果了！」

    「真的是纯粹的巧合。不过，我现在很感谢这样的机缘。真没想到还能跟各位直接见面交谈，过去实在一点也不敢想像。」

    「你喜欢我们曲子的哪个部分？」

    康司态度有些粗鲁地问道，但悠可以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其实是『你喜欢我们团员中的哪一个？』

    外表大剌剌但实际上很怕生的康司，不擅长跟初次见面的对象推心置腹。尽管外表看起来悠跟康司毫无共通点，但唯独这部分的个性多少有点相似。

    奏似乎没发觉康司的真正用意，以手指抵着下颚回答道：

    「每一首曲子我都很喜欢，尤其今天的新曲真是太棒了。」

    所有团员的视线间不容发地集中到悠身上。是错觉吗，那三个人好像发出了杀气。

    「刚才我已经跟悠先生聊过了，该说那首曲子很自然就打动了我的心吗，人类活生生的情感彷佛就从曲子里迸发出来，让我很感动。」

    半晌的沉默过后，一树才搔搔头继续捉问：

    「……啊，那个，哎呀。悠也说『虚之木』是他的得意力作。那，你第二喜欢的曲子是哪首？」

    「唔……『灯火』。」

    那也是悠作的曲子。

    「是吗是吗？那，排名第三的呢？」

    不管是下一首，再下一首，奏屈指数来的曲名，全都是悠的作品。

    「是吗是吗是吗？嗯嗯，悠是天才啊。天才万岁。荣耀归【环球】！」

    说完这莫名其妙的话后，一树一口气灌下大量的啤酒。他对奏硬挤出来的笑容实在很僵硬。大概是觉得这种情况不太妙，康司与阿噤相视点头后，把一树拖进了洗手间。

    「干什么，我根本没醉啊！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只是大家一起去小个便嘛。在厕所谈心可是男人的浪漫喔，康司先生你说对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……对那种浪漫毫无兴趣。」

    喋喋不休的三人离席后，包厢内只剩下悠跟奏。原本热闹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尴尬的气氛。

    一直保持沉默也无济于事，因此悠鼓起勇气主动出声说：

    「总觉得对你很抱歉。强迫把你拉进我们的庆功宴，你应该很困扰吧？」

    「没那回事。」

    奏以温婉的微笑回应道。

    她的回答让悠很开心，于是自己便忍不住又开口了：

    「那个，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跟你交换电子邮件信箱吗？我想下次找个比较安静的场合，好好跟你聊聊……啊，当然，如果你觉得很困扰也可以拒绝。」

    发现奏的眉头皱起，悠带着一股淡淡的失望慌忙地打圆场，然而下一秒钟，对方却发出了意料之外的回应：

    「我很乐意，不过天野先生的手机，不是已经没电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啊……对喔。」

    悠从牛仔裤口袋拉出手机的液晶萤幕确认，顿时被绝望感所笼罩。

    为什么，偏偏选在这种时候。简直是倒楣透了。

    早知这样，干脆把笔电带在身边算了。

    悠差点想趴在餐桌上，但这时奏却以一向平静的口吻说着「不要紧的」。

    她从手提包中取出大学生用的笔记本，翻开最后一页。在上头以自动笔写了些什么后，小心翼翼地撕下来。

    「这是我拿来写日记的社群网站帐号。登录的ID名称是【青】，如果方便的话，可以随时透过这个跟我联络。」

    悠战战兢兢地伸出手，接过那张纸片。明明只是从笔记本撕下的一页罢了，自己却像拿到什么藏宝图一样小心翼翼地收进皮夹中。

    「其实，我也想多跟你聊聊。我对天野先生做的曲子非常感兴趣，想了解更多关于天野先生的事。」

    奏如此喃喃说着，明明没喝酒脸颊却微微变红了。

    那一定是天花板照明的关系吧，悠心想。

    「等我回家以后一定会跟你联络。」

    就这么说定后，那三位团员也刚好回来了。

    「好——继续喝吧。今夜不醉不归！」

    视线朝恢复气势的一树等人迅速扫过一遍，奏偷偷用食指抵着嘴唇，好像在暗示『刚才的话不要对其他人说』。

    「今天是我人生最棒的一天了」——接着悠也喃喃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第一摊结束后与奏道别，悠好不容易撑过去感觉永远不会结束的第二摊。

    婉拒一树要自己去他家过夜的邀约，悠回到家后边跟来袭的睡魔抗战边打开桌上的笔电，马上连往奏刚告诉自己的社群服务网站。

    悠用【YUU】这个ID名称登录会员，试着搜索【青】马上就找到对方。申请加对方好友后，悠就像被击沉在海底一样在床上睡死了。

    奏的回应是在两天之后。悠紧张兮兮地打开电子邮件信箱确认，有一封寄给自己的信。

    那是来自社群网站的同意加好友通知。打开社群网站上自己的页面，好友栏果然出现一项更新提醒。

    点击滑鼠，【青】这个帐号的个人网页便跳了出来。对方的个人资料栏里写着简短的自我介绍。

    姓名：青

    性别：女性

    生日：十二月二十四日

    自我介绍：我叫青！喜欢园艺跟音乐（ROCKIN-ON系）。热情招募能跟我一起去听演唱会的朋友！

    「……哦。」

    首先令悠讶异的，是对方自我介绍的文章风格。面对面交谈时奏明明给人温婉有礼的印象，网页上却感觉很开朗活泼。

    本来还怀疑是不是同名的其他人，但如果真是那样对方就会拒绝加好友了吧。

    为小心起见，悠又点了【青】的日记页面。

    九月二十日『最棒的一天』

    今天，不，应该算昨天了，我去了我最喜欢的乐团【环球】的现场表演。

    前一天因为熬夜所以体力有点撑不住，不过感觉还是开心极了！

    而且在表演结束后还遇到了惊喜。我跟意想不到的对象碰面了，详情恕我不能在这里说（保密义务吗？）不过能和大家一起喝酒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呢～就因为还有这么美好的事，人生可不能一直闷闷不乐地度过。

    啊啊真是的，光回忆起来我胸口还扑通扑通乱跳（为谨慎起见附注一下，可不是喝太多的缘故喔）。虽说亢奋的情绪很难平静下来，但为了肤质着想今晚还是就寝吧。晚安安～

    或许是顾虑到个人隐私吧，跟悠一行人同席的庆功宴并没有直接被提及，不过奏书写的内容并没有错。

    第一摊结束后在道别之际，奏与悠两人在店门口留念的合影，也撷取了脖子以下的部分贴在文章末。

    看着蛋幕上奏羞赧摆出V字胜利手势的动作，悠就很想拿到有她脸部的照片档案。

    如果拜托一下对方应该会寄来吧？

    「笨蛋，我在胡思乱想什么。」

    悠慌忙摇摇头。

    只不过是在社群网站上加了好友而已，自己也太厚颜无耻了。等双方认识更久一点变要好后也不迟吧。

    「变要好……？」

    悠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困惑。自己跟奏联络的目的不是要谈论音乐吗，但心中的念头简直就像在期望与对方建立更进一步的关系。

    这可不是他一开始的打算啊……真要这么辩解，那就是扯谎了？

    悠抱着头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然而，自己也不能一直不吭气。对方既然同意了加好友的申请，就代表奏也在等待自己的主动联系。为了遵守两人说好近日内再度碰面的承诺，这回悠得主动向对方传送讯息才行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要怎么约对方才好呢？」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怎样的文章才算得体不失礼悠也搞不懂。跟一树他们的邮件往来基本上都是『0K——』、『了解——』、『嗯那就交给你了』这种轻松的口语化文字，但对奏寄信总不能用这种风格吧。

    「所以说，果然还是要用敬语吧？」

    本来觉得应该要配合奏的说话习惯，但转念一想，看过她的日记后又觉得不太对劲。搞不好在社群网站上，奏是刻意使用跟真实自我相异的文体书写。

    「那，我也模仿她好了……『嗨，奏。昨晚我也很开心喔。所以啦，我想早点跟你碰面，今晚有空吗？』……才怪，这样根本行不通嘛！」

    悠动着滑鼠，把自己刚才打的文章全部删掉。就这样写了又删、删了又写，等终于把讯息寄出去时，天都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「糟糕。这样子我会迟到！」

    悠赶紧关掉笔电，迅速做好出门打工的准备。本来只打算安排在暑假的货运行工作，在一树的擅作主张下突然又从今天开始了。

    那是为了赚取下一次现场表演所需的资金。【环球】成立两年了。正如这回的门票销售状况显示，这个乐团的集客能力还在缓慢成长当中。

    为了一口气取得大幅进展，昨晚的续摊中一树提议要举办特别演唱会。

    而日期竟然订在圣诞夜。能在这种日子抢到场地实在令人佩服，一树似乎有特别的门路的样子。既然都敲定了，其他团员也没有异议，悠也同意了一树的打工安排，只不过大学的课业还要加上打工、练习所需的时间，感觉很紧凑就是了。

    但比起那些，更加占据悠思绪的，却是【青】——奏在个人资料栏所记下的生日。

    「圣诞夜……吗？」

    生日跟特别演唱会同一天，只能说是太巧了。假使按照以往的惯例，奏一定也会来现场报到吧。在那之前自己得设法生出新曲了。

    「啊，不过……对喔。」

    察觉到一项事实后，悠原本胡思乱想的心踩下了刹车。同时自己冲出公寓的脚步也停住了。

    「如果是圣诞夜，她应该会有其他节目吧？」

    例如跟男朋友去旅行之类的。

    「是啊。像她那么可爱的女生，没有对象反而比较奇怪吧。」

    一想到这理所当然的事实，悠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。

    之前暂时淡忘掉的内心空虚又被刺骨的寒风吹过，甚至还开始怀疑起自己跟奏取得联系是否是一项错误的决定。

    悠的脚步愈发沉重起来。打工也变得让他觉得麻烦。正当他想着干脆直接回家时，右手边的小巷子突然有谁冲了出来。

    当悠惊觉时已经太迟了。来不及闪身躲避，对方就直接从悠的正面撞上来。

    「呀啊！」

    那人发出惊呼声。

    是位个头娇小的女性。

    与悠撞个正着后因冲击力而摇曳的秀发，传来了遥远春日的气息。

    「不、不好意……」

    悠慌忙地想致歉，但一发觉对方的身分后就愣住了。

    「奏小姐!?」

    「天野……先生。」

    朝自己迎面撞来的，毫无疑问就是奏本人。跟昨晚不同，她如今穿着一袭淡青色的无袖上衣。

    「真抱歉。我刚才不小心发呆了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哪里，是我自已没注意……」

    说到这，悠才发现路上的行人都不自觉朝这边望过来。他们大概以为这是一对厚脸皮在大街上搂搂抱抱的笨蛋情侣吧。

    一想到此，悠的脸颊就顿时烫了起来。自己就算了，没必要连奏都要承受他人的冰冷视线。

    悠使劲伸出双手推开对方，奏因此踉跄了一下失去平衡。就这样她双腿一软，直接朝后方倒下。

    「小心！」

    在奏差点摔倒前悠及时抓住她的右手，成功让对方重新站稳。

    「抱、抱歉。」

    自己到底在搞什么啊。

    陷入自我厌恶的同时，悠把对方掉在地上的手提包捡起来还给她。

    「我刚刚在发呆才该向你道歉呢……谢谢你拉了我一把。」

    奏边捣着耳朵，边以困惑的目光凝视悠。

    两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。因为太尴尬了，悠随口道别后就从奏身边直接走过去，赶往即将要迟到的打工地点。

    「啊，请先等等。」

    结果，奏却把自己叫住了。

    「前几天的事非常谢谢你。我很高兴你申请加我好友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之前约好了啊。」

    因为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很差的关系，只会使用这种冷漠口吻回答的自己教人悲哀。

    「对了，那个，关于之前约好要碰面的事，我刚才回信给你了，你看过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还没看。」

    手机就插在牛仔裤口袋里，打从离开公寓后还没拿出来过。没想到悠才寄出没多久的讯息，对方已经回覆了。

    比慌忙想抽出手机的悠抢先一步，奏直接说出了回覆的内容：

    「今天我接下来就没其他事了，假使天野先生方便的话，要不要一起去喝个饮料？」

    「耶，现在？」

    「你……不方便吗？」

    奏寂寞似地伏下双眼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觉得择日不如撞日。况且之后到月底我都有点忙，很难再抽出其他时间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吗……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也真是的，只顾着说这些任性的话。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面对苦于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悠，奏怯懦地垂下肩膀。

    「天野先生应该也很忙吧，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好了。不好意思造成您的困扰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是我不好。原本提起想要跟你多聊聊的人是我，所以应该是我配合你的时间才对。」

    悠决定以突然发烧为理由，翘掉今天的打工。只要事后跟主任商量好，明天工作两倍的时间总行了吧。

    「真的可以吗？难不成你原本有其他事要办……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太不好意思了。」

    「没那回事。」

    被对方以担忧的表情凝视，悠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似乎又动摇起来，所以他才刻意用加重的语气强调。

    接着悠就直接把奏带进最先遇到的咖啡厅了。

    两人坐在分别坐在面对面的双人席上并点了咖啡后，对打工的挂念立刻从悠的脑海中消失了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，是丰富又充实的一段美好时光。奏对音乐的涵养很深，能聊的话题也很多样化，丝毫不令人感到厌倦。

    除了乐团同伴外，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能跟自己聊这么久的对象。

    问过以后才知道，奏在国中时代加入过管乐社。

    「从学校毕业以后，我还是因兴趣而一直在练长号。只是现在已经中断了。」

    奏喃喃说道的表情，略微蒙上了阴霾。

    「发生了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」

    彷佛为了掩饰冷不防打断原本聊得正起劲的话题似的，奏将咖啡杯凑到嘴边。

    「这里的摩卡真好喝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嗯……」

    虽然很在意奏的异样，但悠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下去。

    「对了对了，我一直在想……那间表演的场地，为什么要叫【SMOKE】呢。」

    托奏主动改变话题之福，尴尬的气氛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。冒着热气的咖啡温度烘暖了悠的身体。

    又闲聊了一会儿后，两人才终于谈到正题。关于悠的歌词，奏提出了更胜于前几天的深入剖析。

    奏精准地形容了，悠畏惧孤独与谎言的心理。这种毫不留情面的感想，不时尖锐地戳入了悠的心。假使对方不是奏的话，悠大概会听到一半就捣起耳朵离席吧。

    然而，奏最后喃喃说出的话语，却把悠钉死在椅子上。

    「奏小姐，你感到孤独吗？」

    她表示，悠的歌词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写照。

    怎么可能。

    像她如此可爱又贴心亲切的女孩，不可能会没有朋友才对。

    但，不就是因为她感到孤独，才会对自己的歌曲产生如此强大的共鸣吗？

    悠不由得这么想。

    「天野先生会唱歌真好。可以把自已的心声用歌曲的形式表达出来……太令人羡慕了。」

    对脸上挂着寂寞微笑的奏，悠不得不这么出声说道：

    「奏小姐也可以来玩音乐啊。」

    「不。」

    结果奏却摇着头。

    「我只要能听天野先生的歌曲就心满意足了。对了，下次的现场演出是什么时候？」

    好像为了重新打起精神般，奏双手合十，以充满期待的目光望过来。那对眼眸太过纯粹无暇了，迫使悠不由得撇开视线。

    「公演的日期，现在还没决定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其实已经敲定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请告诉我吧。我会排除万难到场的！」

    悠很难启齿，但在奏的殷殷期盼下又不能不开口。

    「老实说就在圣诞夜。一树那家伙非得要在那天举办不可，大家都觉得很困扰但他还是一意孤行。」

    由于是在找藉口，悠的说话速度顿时变快了。他解释的同时不敢直视奏的脸庞，视线也愈垂愈低。

    是圣诞夜吗？真遗憾呀。那天我已经有其他安排了。请你们好好加油，我会支持你们的。

    包括这种客套话的鼓励在内，被奏拒绝实在让悠感到很害怕。

    结果，意想不到的回应，却从垂着脑袋的悠头顶上降临。

    「是圣诞夜吗？知道了，我一定会参加的。」

    「耶!?」

    悠像是触电般抬起头。为了小心起见悠又问：

    「真的可以吗？那天可是圣诞夜喔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紧的。我没有那么快回老家省亲。学校的课那时也已经结束了，不论会场在哪我都没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还是在之前的【SMOKE】……不过，你真的可以来吗？」

    尽管觉得这样很啰唆，但悠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一遍。起初没搞懂悠用意的奏，这时也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眯起眼。

    「啊哈——我懂了。天野先生，你很在意我会跟谁一起来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那样的，呃，对了，我还得考量门票的销售状况……」

    如此失态的表现，就连悠自己都感到丢脸。门票的销售状况，跟现在讨论的话题哪有什么关系啊。

    「关于这点，有件遗憾的消息要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「什、什么？」

    奏突然换成严肃的口吻，让悠的心跳速率陡然加快。

    「我只会买一张票而已。老实说本来是想邀请其他人的，但我没有朋友。所以很抱歉没办法帮你们多卖几张票。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这样啊。那就没办法了。不过只要你能来我就很满足了，这种事一点也不遗憾。」

    悠差点就要因放心而重重地叹口气，急忙以干咳掩饰。

    大概是看到悠的反应快要忍不住了吧，原先一脸严肃的奏「噗哧」地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天野先生，你真是个有趣的人耶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以前从没听别人这么形容过我……」

    「现在这年头已经没有人用干咳掩饰窘态啰。」

    她这种说法依听的人心态不同，也可能会让人感觉很没礼貌，不过对方是奏的话不知为何悠就无法动怒了。岂止如此，悠发现两人的距离比刚进咖啡厅时又拉近了不少，反而让他感到开心不已。

    况且，前几天奏自己也用过假咳这招不是吗？

    看来她本人好像没察觉这点吧，不过这种不完美的小缺点反而让她更可爱。

    「我想多了解一点圣诞夜演唱会的事。已经决定要表演哪些曲目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还没有。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创作新曲，只是时间很赶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距圣诞夜还有三个月。想从头打造一首新曲并及时发表，剩余的天数已经很勉强了。

    直到奏说声「我该回去了」并从椅子上站起身之前，悠都觉得自己无比幸福。与奏尽兴地畅聊音乐相关话题，让自己打从心底觉得翘掉打工真是太棒了。

    此外极致的幸福感，在离开咖啡厅时才降临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如果你愿意听我说的话……」

    奏很罕见地露出欲言又止的态度。

    正在思索该怎么跟打工的地方编藉口的悠，因一时出神而没听仔细。

    「嗯，你刚才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是很重要的话。请你好好听。」

    奏稍稍拉高了音调，还拉着悠的上衣袖子。

    「什、什么？」

    然而奏在叫住悠以后，却表现出一副难以开口的模样。当然悠也不可能主动把奏的手挥开，于是两人间弥漫着微妙的气氛。

    刚好在这时，邻近的学校响起了放学时分的广播。

    『各位同学，请早点回家。』

    「不，我不能在这时候回去！」

    彷佛是以此为契机，奏猛然抬起原本低垂的头。她以满怀决心的表情望过来，同时用力深呼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，我一直很喜欢天野先生。站在舞台上的天野先生就够耀眼了，而像这样实际面对面交谈后，更觉得你是个充满魅力的人。我虽然毫无任何优点，但如果你愿意，可以跟你交往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这毫无预警的告白，让悠的脑袋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五官精致如同洋娃娃般给人清纯印象的奏，唯独在此刻因呼吸急促而涨红了脸。

    悠的心跳疯狂加速，呼吸频率也变得紊乱不堪。

    这真的是现实世界发生的事吗？

    自己从未想像过会有异性主动告白。悠唯一的好友就是那把爱用的※莱斯·保罗型电吉他，其他人根本懒得多看自己一眼，相对地他自己原本也打算在不给人制造困扰的前提下默默度过此生。（译注：美国音乐家及发明家，有电吉他之父之称。）

    结果，现在却有异性愿意陪伴在这样的自己身边？

    悠凝视着奏不放。她的双眸极其真挚，充斥着一股不容许悠模棱两可的气氛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」

    喉咙沙哑。身体颤抖。不过即便如此悠还是下定决心，回答对方：

    「我觉得我也喜欢你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这回轮到奏陷入沉默了。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恢复白瓷色，犹如在咀嚼悠的话语般伫立不动。

    「呃，奏小姐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为什么她没有反应呢。再继续沉默下去悠就要昏倒了。

    当悠的内心即将发出悲鸣时，奏悄悄朝这边伸出了手。

    柔嫩的触感，以及温柔暖和的体温从奏的手指传到了悠的手指，随后那暖流又从指尖抵达手臂，再从手臂一路冲上胸口。

    接着奏静静地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虽然我是个一无是处的人，但以后请多指教了。」

    「彼此彼此。」

    悠与奏凝视着彼此。在这么近的距离碰触异性还是悠的第一次。心脏跳动的剧烈程度已到了极限，他有股想大声吼叫的冲动。

    我搞不好得到了珍贵的宝贝吧。

    仅靠表演无法完全弥补的内心空虚，终于托奏的福填满了。

    世界的真实样貌或许比自己想像中来得更美好吧。

    这是悠有生以来首度产生如此的念头。

    「天野先生！」

    到了下个月，来到十月的第一个星期日，地点在新宿车站的JR线验票闸门。

    奏刚好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之前现身，一看到悠的身影就小跑步靠过来。

    「抱歉让你久等了。」

    说完，她恭敬地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不，我也是刚到而已。」

    为了不让奏发现，自己是边盯着手表边焦急地期盼对方能早点抵达，悠尝试在脸上挂起笑容，不过装得还不够从容吧。

    今天两人约好了要去看电影。这对悠来说可是值得纪念的人生第一场约会。

    因此昨晚紧张得难以成眠。

    虽然两天前决定了要和奏去约会，但悠却不知道该带女生去哪里比较好。跟一树他们讨论，大家也只七嘴八舌地擅自提出游乐园或听露天演唱会等各种意见。

    在一番苦恼过后，悠决定走最基本的路线带奏去看爱情片。提心吊胆地用邮件跟对方提议，结果她也表示赞成。

    「……呃，那我们出发吧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悠走在人潮最多的主要干道上，一边想着这年头就连国中生都很会把妹了。

    奏则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己的一步之后。

    糟了……

    才刚碰面不到五分钟，悠就开始烦恼起来。悠之前想着如果是在电影院里注意力便会自然集中在放映的萤幕上，即使不绞尽脑汁思考对话的内容也无妨，只是没料到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气氛会这么尴尬。

    如果不赶快抛出机智又丰富的话题，对方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个很无趣的家伙。

    悠的额头开始冒汗了，这并不完全是出于秋老虎发威的缘故。

    就如往常那样，悠又因焦躁而变得脑袋一片空白，什么好主意都想不出来。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奏好像有点难以启齿地出声道。

    「怎、怎么了!?」

    「这里就是了吧，电影院。」

    等回过神，悠才发现两人不知不觉中抵达目的地了。如果不是奏提醒自己的话，刚才差点就走过头了。

    「是、是啊。我当然晓得。那我们进去吧。」

    悠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拿出两张预售票，将其中一张递给奏。

    「我把电影票的钱给你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了。是我约你的。」

    悠阻止打算从包包里取出钱包的奏。『约会费用应由男方全数支付』——他忠实遵守一树的教诲。

    光应付自己的事就忙不过来的悠，完全没留意到其实一树根本就没有女朋友。

    比起那个，悠的全部神经都集中在自己不小触碰到的奏手上。

    女生是这么温暖的存在吗!?

    悠的脑内敲起8beats的快速节奏。这时，奏轻轻拉了拉完全无法动弹的悠的衣袖。

    「开演时间快到啰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嗯……」

    直到两人前往验票窗口之前，悠的心跳速度都没有恢复。

    电影本身只能算是平凡无奇，不过对悠而言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。

    只要能跟奏缩短一点点的距离就很开心了。

    跟来时的情况截然不同，如今双方的对话就像作梦一样顺畅。

    话题集中于主演的人气偶像在片中约会时所穿的哥德萝莉风服装。

    「我也好想穿穿看那种可爱的衣服。不过一定不适合我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那回事。我觉得奏小姐比较可爱。」

    不善言语的悠，并不是刻意要说这种很容易被看穿的客套话，而是他真心这么认为奏如果穿上那种『可爱的哥德萝莉装』，铁定很好看。

    「耶!?怎、怎么可能。」

    奏的脸逐渐涨红起来。

    她以为悠的意思是『自己比主演电影的偶像还可爱』。

    这对悠与奏双方来说都可称得上是幸运的误解吧，之后两人的距离就急遽缩短了。

    在回程的电车上悠这方不停主动开口，奏也完全没露出感觉无聊的表情，始终带着笑容。

    「今天真开心啊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已经好久没跟其他人在放假时出去玩了。平常我几乎都待在家里。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这样吗……既然如此，下礼拜天我们要不要也一起出来玩呢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好呀。」

    奏立刻点头同意。

    「那，下次就由我来安排行程吧。」

    不知不觉当中，奏的口吻也从敬语变化为更让人容易接近的语气了。

    「天野先生……悠除了音乐外还有其他什么喜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这、这个嘛。真要说起来，散步之类的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散步呀。真是健康的好习惯呢。」

    悠还以为对方听了会很傻眼，结果奏却很认真地回答自己。

    悠一边抓着电车上并排的吊环，心想能认识对方真是比什么都更教自己开心的事了，希望奏也能有相同的感想。

    这时，奏一边透过电车车窗仰望终于要暗下来的秋日天空，一边这么说道：

    「呐，今天接下来你有什么预定的行程吗？好比团练之类的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没有，没其他事了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难得出来要不要喝点东西再回去？现在回家好像有点太早了。」

    自己的心愿已经实现了吧——悠心想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一眨眼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季节逐渐从秋天进入冬天，每过一天夜晚的时间都愈拉愈长。配合时节的挪移，街景也缓缓失去了鲜艳的色彩。

    然而，与寒冷气候的造访恰好相反，悠与奏的交往情形极为顺利。尽管因学校及打工的占据让彼此都很难抽出时间，但他们每天都会用社群网站相互联系，一个礼拜也至少有一天会直接碰面。

    而两人惯例的碰面地点，就是当初相识后误打误撞造访的咖啡厅。奏很喜欢这间店煮的摩卡，不论先去哪里玩最后一定都会顺道来这。

    「今天很开心呢。」

    悠谈论起奏央求自己带她去的那间水族馆。

    两人挽着胳臂走在水族馆里，路过的其余客人都对奏看傻了眼。由于对此很自豪，悠不自觉就挺直了背脊。

    奏似乎很喜欢动物跟鱼，不但在海豚表演的时侯发出欢呼声，甚至还对一大群企鹅闪烁着明亮的双眸。

    这当中奏最钟爱的就是翻车鱼了。那时她额头紧贴在饲养翻车鱼的水槽外，不厌其烦地专注凝视着。

    「翻车鱼到底在想些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即便是不善言语的悠，最近也变得比较会闲聊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不过，奏并没有搭理他。她只是托腮撑在餐桌上，微微偏着脑袋。

    她的双眸就像是在凝望着某个遥远的世界一样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了，奏？」

    「咦，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悠试着重复问了一遍，对方才总算有反应。她猛然动了一下手指，撩起耳际的秀发。

    最近两个礼拜，奏经常像这样心不在焉。

    悠原本以为是自己说话太无趣而感到沮丧，不过或许是周围客人的声音太过吵杂的关系吧。

    「……对了，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奏突然改变口气，以极为严肃的表情问道。

    「什么事呢，奏？」

    悠困惑地回问着，然而这时奏的表情却迅速蒙上阴霾。

    奏眼眸的深处，确实潜藏着悲伤之色。

    「假使，我不在了……不，当我没说吧。」

    本来有话想说的奏，好像改变主意冷不防打断话题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难不成，她还无法信任我？认为不值得找我讨论？

    奏的这种态度让悠的好心情顿时冷却下来，不过悠还是努力朝正面的方向修正：

    「你喜欢翻车鱼啊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翻车鱼轻飘飘地浮在水里，感觉好像没什么烦恼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奏的模样马上恢复正常。

    眼见她又露出平日那种温婉的表情，悠不禁觉得刚才她眼中的悲伤之色只是幻觉。

    「奏心中也有什么烦恼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有啰。悠应该也有吧。演唱会的新曲现在作得如何了？」

    「啊——唔。」

    悠不由得抱头苦恼起来。

    对悠来说，这就是烦恼的根源了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才敲定的特别演唱会，绝对要把新曲安排进去才行。一树与康司投入的热情也超乎以往，传达出两人势必要让表演成功的强烈意志。

    正因为如此悠也想满足众人的期待，但急迫的期限却不断朝自己逼进。

    曲子写完了，也已经开始练习了。

    然而，重要的歌词依旧是白纸一张。

    最近这一周左右悠都牺牲睡眠时间苦思歌词，但愈想就愈是陷入死胡同，一行都挤不出来。干脆弄成没歌声的乐器演奏好啦——阿噤也露出无奈的表情提议道，不过悠却无法接受。

    悠恳求一树，约定好两天后一定会写好歌词。今天造访水族馆本来还期待能生出灵感，结果印象最深刻的只有奏额头贴在水槽边的模样，以及翻车鱼那张扁平的脸。

    「如果我也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就好了……」

    奏有点犹豫地表示道，不过歌词毕竟还是得由悠自身的世界观架构成才行。不论奏跟自己多么亲近，让她写还是会跟自己的形象产生误差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是不是说了太多余的话？」

    「啊，不，没那回事。」

    悠挥挥手，向自已让奏担心一事表示很抱歉。

    无法下笔的理由不只如此。这回的表演日期也是奏的生日，难得有这个机会，悠想把新曲当作礼物给对方来个惊喜。

    当然胆小的悠不可能在舞台上嘶吼奏的名字，也不敢把对方叫上台来个热情拥抱，所以只好思考其他的方法了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悠的歌词真的很动人呢。既纤细又满怀着心意，反覆听整张专辑时还会让我很想落泪。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吗？谢谢。」

    又被奏夸奖一次让悠觉得很害臊。就在自己这么想的瞬间，灵感涌现了。

    虽说不能让奏代替自己填词，但藉由她的观点来设想又会如何呢？

    尽管在这之前悠从未以特定的他人为主角来写歌词，不过假如以奏为范本的话，悠觉得自己应该会文思泉涌才是。

    灵感微微被激发的悠，立刻拿出笔记本振笔疾书。

    起初还有点迟疑不决，不过当几个关键字浮现出来后，自己想表达的内容就逐渐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「搞不好会很顺利喔。」

    至于曲名……究竟该叫什么才好？

    「你在做什么呀？」

    发现奏从旁边把脸凑过来，悠急忙盖上笔记本。为了让演唱会上的惊喜能成功，现在可不能让对方看到。

    「不能告诉你。这是商业机密。」

    「别那样说嘛，让我看啦。」

    「不行就是不行。」

    悠双手把笔记本举高到头顶上。奏也跟着伸长了手臂，只可惜还是差一点点才抓得到。

    「唔——小气鬼。」

    「你也别这么生气。这个送你弥补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悠放在桌上的东西，是仅剩两周就要举办的表演门票。尽管版面设计充满了康司朴拙的手工风格，但这可是今天才从印刷厂送回来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原本还以为奏看了会大为欣喜，但她只是直直盯着那张门票而已。悠认为奏是在客气。

    「你不必在意门票的费用。就当作是提早送你的生日礼物吧。」

    「耶，设计得满好看的嘛。」

    奏似乎很喜欢门票的样式。不过尽管她露出了感佩的表情，却没有把门票收下来的意思，悠只好硬是塞进她的手里。

    「啊，要给我吗？」

    「刚才不就说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谢谢，我一定会到场的。」

    奏发出打自心底的愉悦微笑。

    悠万万没有想到，从那天以后两人就再也无法碰到面了。

    在演出前一天的深夜，悠的笔电透过社群网站收到来自【青】的讯息。

    上头写着『我不确定，自己喜不喜欢你』。

第一卷 2.青的去向

    悠呆坐在笔电前，全身上下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为了在表演前保留体力，其实现在应该要钻进被窝就寝才行，但身体却像是被地板吸住一样完全不能动。

    在电灯全熄灭的漆黑房间中，只有无机质的液晶画面不停地闪烁着。

    『我不确定，自己喜不喜欢你。』

    对方送来的讯息，仅有一行。为谨慎起见悠重新收了一次，结果今天收到的讯息就只有这封。

    为什么突然会发生这种情况，悠一点线索也没有。

    陷入混乱的脑袋，拼命思索自己跟奏最后碰面那天的经过。

    片断的记忆浮现于脑海中。

    水族馆的翻车鱼。演唱会的门票。要给奏的生日惊喜。

    理应没有一项疑点才是。两人并没有吵架，更不是在不和谐的气氛下道别。

    奏那天确实跟自己约定好『我一定会到场的』。

    悠下意识地确认对方前一封所寄来的讯息内容。

    日期是两天前。

    『演唱会很快就到了呢。今天你也在练习吗？我很期待，所以你要加油唷！也请代替我跟一树先生他们问候～我会祈祷你们演出成功。啊，对了对了。你知道圣诞夜还是另一个重要的日子吧？虽然我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，不过我也会期待那个的。之后再传讯息给你吧。掰掰——』

    奏的讯息内容向来比她本人的口吻轻松，乍看一点异样也没有。她在信中若无其事地暗示着自己的生日，想必是因为期待悠会送礼物给她，这当中丝毫没有任何正在为悠的事烦恼的语句。

    然而明明很顺利，为何她会忽然寄『我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你』这种讯息来呢？悠为了搞懂奏的感受而不断反覆阅读她的文字，到最后甚至头痛欲裂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是怎么了……奏。」

    两天前奏所寄来的讯息，悠一收到后立刻就回覆了。

    内容包括自己明白圣诞夜是很重要的日子。希望对方当天一定要到场。届时一定会有很棒的事会发生等，将自己所策划的惊喜隐约藏在字里行间才寄出去。

    但关于这封讯息的内容奏却没有回覆。

    可是，悠认为那是因为自己之前向奏提过，在演唱会前夕可能要练习到很晚，她为了不要打扰到自己，因此才不太回覆；悠丝毫不觉得可疑。

    跟笔电放在同一张桌上的闹钟，正指着深夜零时。

    明天——不对，应该说今天早上八点就得进入表演场地了。如果不多睡一会儿，自己恐怕撑不完演唱会。

    要赶在演唱会前透过社群网站寄讯息给奏、追问她的真正用意，未免太仓促了。

    况且也无法确定她什么时候会回覆，倘若熬夜不阖眼地待在电脑前守候，那简直就跟拷问没两样。

    这么一来，就只能用更直接的方法。

    在苦思一番过后，悠终于把手伸向手机。两人刚开始交往没多久时，由奏所赠送的迷你莱斯·保罗型电吉他手机吊饰，这时也无助地摇晃起来。

    悠很不擅长讲电话。虽说写信也不是自己的强项，但和看不到表情的对象直接交谈这件事更令他深感压力。

    为此，悠在近两年来根本没与乐团伙伴、双亲，还有奏以外的人通过电话。

    在这当中，奏应该是自己最不会有抗拒感的通话对象才是，但如今却化身为最大的阻碍。

    悠的视线再度扫向闹钟。

    凌晨零点十分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当中，就耗去了十分钟。

    这么晚了还打电话会不会太没礼貌了？

    如此的念头从脑中闪过，不过悠同时也理解到那只不过是藉口罢了。正在交往的女友寄了无法理解的讯息过来，自己只是没胆去确认对方的用意。

    「早知如此，睡前就不要开电脑了。」

    悠对于团练完回家后自己的行动，打从心底感到后悔。

    原本自己是以轻松的心情，想确认一下一树他们有没有什么事要联络，倘若方才不采取这项行动，就不会发现奏有寄信过来，现在也能抱着平静的心情入睡了。

    结果，今晚悠恐怕是无法安眠了。

    至少，在自己确认奏的真正用意以前，他是睡不着了。

    他抗拒打电话，但孤独度过无法成眠的夜晚也教人难以忍受。

    找一树商量会不会比较好？

    我的女朋友寄了这种讯息过来，你怎么看？

    「……算了吧，别闹了。」

    这可是紧要关头的表演前一晚。一树他们应该早早便上床就寝了吧。随便拨电话过去，铁定只会换来对方快点去睡的说教而已。

    况且不论找谁讨论，到头来这件事都只有奏自己知道。当时钟的长针转到数字八时，悠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
    悠以颤抖的手紧抓着行动电话，点了登录在通讯录当中的奏的手机号码。

    『您拨的电话未开机，或目前收不到讯号，请稍后再拨。』

    机械性的语音，毫不留情地传在悠的鼓膜上。

    无言地切断通话后，悠又很快地再重拨一次。

    连打了三遍，结果都是一样。耳边只响起了与奏温柔说话声截然不同的冰冷语音讯息。

    手机没开，这是怎么一回事？

    睡觉的时候为了避免被吵醒，切成静音模式是很普遍的。实际上，悠也会这么做。

    然而，根据基本的设定，在静音模式的情况下，手机最后应该会转到语音信箱才对。实在不太可能是直接关掉电源，假使是故意这么做，除了很明确想要拒绝某人的联络外，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。

    「拒绝某人，果然是针对我吗？」

    『我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你。』

    每当悠想起那封讯息的内容，头就会痛得像是被尖锐的锥子刺入一样。

    为什么？为何奏要拒绝我？

    不论怎么苦思，悠都毫无头绪。

    别说与奏吵架了，两人之间甚至不曾有过险恶的气氛啊。

    还是说那只是自己擅自这么认定的，对方早就对自己失去兴趣了。

    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，悠就立刻摇头否定。

    「唯独奏不会那么做。我们的感情不是一直很融洽吗！」

    悠以拳头狠狠敲打书桌跟地板，闹钟也跟着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充满血丝的双眼瞪着闹钟，悠拼命尝试将思路切到乐观的方向。

    手机未开或许有其他理由吧。例如说不小心遗失了，还是位在无法收讯的深山或地底下等等？

    「我不行了。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啊。」

    悠终于趴倒在桌上。自己的思考逐渐飞向脱离现实的地方。

    况且不论对方接不接电话，重点是那封讯息的真正用意，而那丝毫没有获得解答。

    即使想直接找本人问，悠也不清楚奏她家的住址在哪。虽然大约可以判定她就住在这附近，但自己一次也没机会去登门拜访过。

    一旦拨过一次电话后，悠就再也按捺不住了。无法克制自己的悠，每隔五分钟就打给奏一次。

    为了确保电脑有新讯息传来能马上收到，萤幕也保持在【青】的个人网页上没动。

    然而手机还是不通，【青】也依然维持沉默。

    起初还犹豫要不要传讯息给对方，如今悠也无法忍耐地疯狂打起字起来。

    『你还好吗？今天终于要举行演唱会了。』

    『你的手机怎么了？我等你的来电。』

    『我很担心你。请跟我联络。』

    『你睡了吗？如果醒来希望你跟我联络。』

    尽是些无伤大雅的词句排列，装出自己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，同时也无能触及奏所发送的讯息的真正用意。

    悠送完大量的讯息后，便枯坐着等待，然而直到最后奏还是渺无音讯。

    时间来到五点三十分。外头依然是漆黑的夜色，但倒下去的闹钟却开始响起刺耳的噪音。

    心灵的疲惫与睡魔，顿时让悠的视野扭曲成不规则的模样。

    够了，我已经不行了。

    悠倒在床上以毛毯盖住身体，内心同时发出阵阵的悲鸣。

    停下闹钟的力气也早就消失殆尽。

    吵死了。吵死了。吵死了。

    快给我停下来。

    不论内心如何呐喊，闹钟的铃声依旧不断响着。悠的头痛程度也剧烈上升，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带有敌意的色彩。

    你到底是怎么了，奏。我完全搞不懂了。

    倒在床上烦闷的同时，悠看见了不知是梦还是现实的幻觉。

    在细雪无声无息飘落的夜晚，奏在一条毫无人烟的街道上。只有红绿灯孤单地闪烁着，交叉路口毫无其余人车通过。

    面无表情的奏吐出白色的气息，而她的脸色比她呼出的气息更苍白。

    终于，奏开始迈出颤颤巍巍的脚步。她在路上留下足迹，最后抵达了T字路口。右手边的道路后方则站着悠，一直在等待她的到来。

    至于另一头的马路末端，则被雪完全覆盖什么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『来我这边吧——奏！』

    悠拼命招手呼唤着对方。

    但奏似乎听不到悠的喊叫声。她就像个人偶一样表情毫无变化，缓缓地朝相反方向的道路走去。

    『等一下！』

    悠试图追上奏，但不知为何身体却动弹不得。自己膝盖以下的部位就像冰柱一样直接连接地面，一步也动不了。

    『奏，等一下啊！』

    在焦急当中，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另一头的道路深处了。

    而就在同时，纷飞的细雪下得愈来愈激烈，转眼间就变成一场暴风雪。眼角滴落的泪珠顿时被冻成冰刃，割伤了悠自己。

    身穿白衣的奏，终究像被雪覆盖般无影无踪了。

    『奏——！』

    悠扯破喉咙地激烈吼叫着。平时总是很在意周遭目光的悠，第一次发出这么大的音量叫道。那简直就不像是自己的声音。

    然而，奏并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『奏……』

    夹杂着冻雨的冷风，急速夺去自己的体温。悠的齿根直打颤，当意识逐渐离自己远去时，突然有个说话声在耳边响起。

    『你，想见她吗？』

    『是谁!?』

    悠连忙回头，不知何时在他的身边，伫立着另一名少女。

    她转动手拿的小洋伞，不知为何就只有那一块地方不会积雪。

    少女的脸庞被伞遮住，然而从对方的举止与氛围判断，很不可思议地总觉得以前在哪里碰过她。

    『不告诉你。』

    少女以银铃般的说话声，这么回答道。

    不，这不算回答吧。只是拒绝悠的质问罢了。

    『我问你是谁。』

    『天野悠。』

    『那是我的名字！』

    『你，想见她吗？』

    无视发出怒吼的悠，少女重复问了刚才的问题。

    『为什么，我非得回答那问题不可？』

    『哼。你很想回答？』

    『才不是！』

    『那么，你想见她吗？还是不想？』

    少女转动不止的伞停住了。

    接着，指向奏消失的那个方向。

    不论悠如何定睛凝视，那个地方都是雪白一片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『我想见她……应该吧。』

    从悠口中冒出来的，是连自己都讶异的不干不脆答案。方才悠明明是那么担心奏，但被人重新问一遍后，对此又顿时失去自信了。

    『哼——所以你不想见她？』

    『才不是！为什么你老是说反话！』

    只要跟这名少女交谈，悠心头就会莫名燃起一股无名火。

    干嘛得让这种陌生人追究自己跟奏的关系啊。

    『也许我能成为你的助力。』

    彷佛看穿了悠的内心感受般，少女简短地喃喃道着。

    可是，下一秒钟，她又犹如在否认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似地，单刀直入地彻底否定道：

    『抱歉。我看果然还是不行。』

    悠对方才还稍微有点期待的自己很火大，决定再也不理会这名少女了。

    况且比起这些，他更担心奏。

    『……是吗？我知道了。你不想见自己的女朋友吧。』

    『………………』

    悠刻意不回答后，少女突然收起伞。

    接着，她意味深长地咕哝了一句：

    『来日，再相会吧。』

    原本隐藏在伞下的少女露出脸庞，正当悠连忙想看清对方的侧脸时……

    尖锐的电子音促使悠睁开眼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!?」

    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打起盹了。

    悠慌忙从床上跳起来。

    没多久之前还无比漆黑的窗外，如今已是一片清澈的蓝天。

    把自己拖回清醒世界的原因，并非闹钟发出的噪音，而是滚落在枕边的手机的来电铃声。

    「奏!?」

    悠赶紧把手机抵在耳边按下通话键。结果他的期待落空了，电话另一头传来一树的怒斥声。

    『你现在在哪？大家都在等你耶！』

    「咦!?」

    悠将手机抵在耳边，同时伸手扶起躺下的闹钟一看，原来已经超过乐团集合的时间将近两小时了。

    他的睡意霎时被吹跑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！我马上就赶过去！」

    悠一把抓起搁在床边的吉他盒。

    『难不成你还在家里啊？阿噤那家伙都快爆炸了。你有在听吗悠！』

    后半段悠没在听。一股脑儿向似乎还想继续说教的一树道歉后，悠就挂断电话了。检视一下手机的纪录，发自一树他们的未接来电与讯息共超过十则以上。

    然而，自己最关切的奏却完全没消息。

    匆忙将行李整理好的悠，正打算走出玄关时又突然因一个想法而留步。

    踏着僵硬的步伐返回室内，悠决定再检查一次社群网站。

    无更新。

    没回讯。

    【青】依然保持沉默。

    她整晚都在睡觉吧——悠勉强解释给自己听。

    不过到了白天，更何况又是演唱会当天却依然不联络这点，悠就想不出任何藉口了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，演唱会她还是会到场才对吧。

    已经约定好了，奏一定会现身的。

    悠像是在念咒一样重复说着，将想待在家里等待奏回应的念头抛开后走出房间。

    户外照射下来的阳光感觉很刺眼。

    明明是难得的圣诞节前夕，天空却万里无云到残酷的程度，看来要期待浪漫的雪花是不可能了。

    不过或许是辐射冷却的影响，这阵子最寒冷的天候正毫不留情地袭向悠。

    「好冷……」

    悠缩着肩膀急忙赶往【SMOKE】。距离公寓最近的车站要走十五分钟。从车站搭JR还要两站才会到。

    从地方都市来东京生活已经三年了。当悠试图抄近路，通过平日很少走的河川沿岸交叉路口时，突然被一股强烈的既视感所笼罩。

    「咦？这里是……」

    雪。红绿灯。无人的夜。

    感觉自己好像在最近才看过相同的景色，悠不由得在斑马线途中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那是……梦里的场景吧。

    记得自己身边好像有奏，以及另一个人……

    正在等红绿灯的车辆冷不防按起喇叭，自己快想起来的梦中场面就这样烟消云散了。

    行人用的灯志，不知不觉已变成红色。悠慌忙跑过路口，车辆驾驶则很露骨地对自己咋舌一声才扬长而去。

    像这种微小的事不断累积起来，世界对悠而言又逐渐变成一个艰辛困苦的场所。

    奏。好想见奏一面。

    在前往会场的途中，不管是在街上或电车里，悠都凭最后残存的希望反复念着咒语。

    只要跟奏碰面交谈，就能拯救我。

    只有奏，能够填补我内心冰冷的空虚。

    「抱歉我迟到了。」

    悠终于抵达【SMOKE】时，排演早就已经开始了。

    「你太慢了吧，阿悠。」

    阿噤立刻抱怨道。面对这场格外重要的特别演唱会，他的情绪应该也非常紧绷。

    康司也停下正在打鼓的手，默默瞪了悠一眼。

    「奏她……」

    本来想说明昨晚的事，但话到嘴边悠就噤口了。因为在意女友的讯息就整晚无法成眠，连这年头的国中生都不会这样吧。

    「大家先休息十五分钟。悠趁这个时候去准备。很快就要正式排演啰。」

    「迟到的错，你要在今天的舞台上弥补回来啊。」

    擦身而过时，阿噤对悠这么低声说了一句。康司则沉默不语，钻进了连接往后台休息室的通道。

    最近终于渐渐会对悠说出内心话的康司，表面上虽然没有直接责备他，但悠感觉双方好不容易缩短的距离又再次拉远了，让他感到很难过。

    「之后再向那两个人好好道歉吧。」

    一树指着往通道的门说。

    「我造成大家的困扰了，真抱歉。对不起，一树。」

    「向来认真的你会这样，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吧。我虽然不会强迫你说出来，但如果有什么烦恼想商量尽管找我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谢谢。不过，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。」

    对悠而言当然是大事，可是对一树他们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吧。

    虽然悠想要认为只因一封邮件就大为动摇的自己实在很怪，但依旧难以压抑不时突然涌上的悲伤，即便是进入正式排演也无法集中注意力。

    「你也差不多一点吧！」

    曲子的开头错了几次以后，原本暂时收起怒气的阿噤又发飙了。

    「再这样胡搞下去老子就不干了！」

    每次阿噤用手指狠狠敲打键盘时，悠就不停向他谢罪。

    然而自己的脑中全被奏所占据，道歉一点诚意也没有，这点悠本人最清楚不过了。

    就连一树都为这种情况举双手投降，不时无奈地抓着头。他用像是在哄小孩的口气对悠说：

    「我说悠啊，你也知道今天的表演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吧？除了邀请许多音乐界的同好到场外，影片投稿网站也对我们的表演颇为瞩目。这是我们乐团地位晋阶的一大良机。不论如何都要成功才行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……」

    「既然明白就专心一点。这回表演的尾声安排了你的新曲发表，我们为此特地意制作的宣传影片评价还很不错呢。」

    一树是为了激励悠才提起这话题的吧，但这番话反而更让悠沮丧了。

    悠的新曲，本来是为了给奏当惊喜才制作的。然而假使她不在场，新曲就失去意义了。

    在感到空虚的心情下，悠提出了一个明知绝不可能的建议。

    「现在还来得及改曲目吗？我想把我的歌全部换掉。」

    「嗄!?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。那怎么可能！」

    阿噤已经气过头甚至露出极其厌倦的表情，一旁的康司则默默地耸着肩。

    后者的脸上，挂着不想理会悠的放弃情绪。

    「你这家伙，真的不大对劲喔。」

    一树的表情笼罩阴霾。

    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虽然我刚才那么说，不过你表现这么怪还是第一次啊。看来不能放着你不管了。不管是什么都说出来吧。」

    一树温柔地把手搁在悠的肩上，悠紧绷的心弦也为之噗滋一声断掉了。于是自己把昨夜奏传讯息来以后的事，完全未经整理顺着情绪一口气说出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等回过神，才发现大家都默默竖耳倾听。

    在重要关头为如此无聊的事烦恼——悠本来已经做好被斥责的觉悟了，不过三人的反应倒是很让自己意外。

    一树绷着脸交叉双臂并保持沉默，阿噤与康司则以一筹莫展的目光望着悠。

    「是吗……小奏寄给你这样的讯息啊……」

    尽管悠没有向其他人炫耀的意思，不过奏跟自己交往的事一树他们早就知道了。

    实际上，他们也曾以乐团成员加上奏共五人的型式一起喝酒。即便是在那种场合，奏依然表现出娴静亲切的态度，博得了其他同伴的好感。

    「那一定是原本要传给别人的讯息，不小心寄给悠了吧。无法取得联络也肯定只是巧合啦。」

    或许是在反省自己不明就里便发飙吧，阿噤笨拙地安慰着悠。尽管情绪起伏激烈，不过阿噤毕竟是个率直的好人。

    「我也有同感。」

    康司亦轻轻点着头。

    「她是个很有礼貌的人。想必是出了什么事吧。」

    然而悠却对奏究竟出了什么事一点线索都没有。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。

    之前默默聆听悠坦白一切的一树，边盯着墙上的挂钟边插嘴道：

    「总之现在已经没时间了。我能体谅悠的心情，不过如今先专注在表演上吧。」

    性格明快爽朗的一树，很难得会用这种不太干脆的口气发言。

    想到自己的私事让伙伴们都遭受困扰，悠的情绪变得更低落了。

    结果，正式排演只做了一遍，连调音试音都还没准备好就得上场演出了，在后台休息室待命的悠一行人就像在守灵一样安静。

    平常总是会偷偷去窥探观众席的情况，再开心回来报告的阿噤，唯独今天屁股黏在折叠椅上一动都不动。

    「正式上场前五分钟。麻烦你们了。」

    配合工作人员出声的时机，悠像个机器人一样站起身。

    都来到这个地步了再也无法逃避。让表演开天窗是不可原谅的，而且在悠坦白一切后大家临时召开的会议中，也决定曲目还是依照原来的安排。

    对于认真聆听自己内心烦恼的一树他们，悠不论多么感谢都不为过。

    然而，即便是被这么了不起的伙伴们所围绕，悠的心境依旧被薄雾所笼罩。

    奏今天会来现场吗？

    她会遵守一定会来现场的约定吗？

    假如她的承诺只是谎言……

    好害怕。

    光是想像，双腿就不禁颤抖。

    一步步迈向舞台的路程，对悠而言就像在走下炼狱的阶梯。

    而那好不容易抵达的疯狂舞台，迎面照耀在身上的聚光灯，就好似燃烧魂魄的地狱烈火。

    在刺眼的光芒照射中，悠下意识地搜寻着奏的身影。她向来所在的位置，都是从舞台侧看下去的右边最前列。

    那块区域应该有个如梦似幻的纤细身影……才对。

    悠拼命咽下几乎要从嘴中蹦出来的心脏，同时将视线滑过去，不禁在心底惨叫一声。

    ——骗人！

    那里只有像恶梦一样虚无的幽暗，张着血盆大口而已。

    随后在表演途中所发生的事，悠已经记不清楚了。

    自己虽然想努力达成主唱的任务，但听众应该也能很敏锐地感觉出来他无心投入的态度吧，因此会场气氛一点也不热络。

    再加上悠明明是负责主持的，但他的脑中却一片空白，只是傻傻地呆站在舞台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咕！」

    不论环顾观众席几遍，都没有奏的踪影。

    这项事实，让泪水不自觉就涌上来。不由自主发出的呜咽声，也透过麦克风在整个会场响彻着。

    看不下去的一树主动把主持棒接过去，不过自己这种悲惨的模样，应该会深深烙印在每位到场者的记忆中吧。

    「呃，大家在这么冷的天气还大驾光临，真是非常感谢。」

    一树虽然拿起麦克风，不过现场没人拍手。

    「难得的圣诞夜，有男女朋友的人应该满脑子都在想要怎么度过一个激情的夜晚吧，不过在上床之前请先欣赏我们的演出。」

    「还是跟以前一样冷毙了啊。」

    背后的康司咋舌一声，悠则无动于衷地听着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不过就算是没有对象的单身朋友，我们也热烈欢迎喔。」

    一树单调的麦克风喊话持续着。尽管想搞笑却让人觉得很冷，认真严肃的谈话又颇无趣，现场还有客人在强忍着哈欠。

    由于这次的表演气氛实在太闷了，还有些常客途中就露出扫兴的表情离席。

    不管是对悠这群乐团成员，或是胸中满怀期待光临的客人们，这都是一次最糟的圣诞夜吧。

    这之后悠又不知道唱错了几次歌词，还不时因胸口被堵塞的感觉而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平时总是能表演超绝演奏技巧的康司与阿噤，大概也被这种冰窖般的氛围给吞没了吧，不停犯下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低级失误。

    努力挣扎着试图让场子热起来的一树，到最后也只能以无奈的表情默默弹着贝斯。

    「刚才那首是大受欢迎的曲子『Melody』。谢谢大家的欣赏……」

    如拷问般的时间流逝着，终于撑到了演唱会的最后。按原先安排这里应该由悠大方地接过麦克风，发表为奏制作的新曲才是。

    但，既然她并不在现场，这么做也没有任何意义了。

    眼见悠始终保持沉默，一树只好以手势对同伴下令。

    这时观众发出了尖叫声。

    「那么最后一首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。纪念我们乐团成立五周年，就用我们最初创作的作品『Hemispere』来结尾吧！」

    为了把这场面好好收拾掉，一树决定再演奏他们最熟的曲目。『Hemispere』是在悠参加乐团之前，由一树与康司等初期团员制作的歌曲。

    康司拿起预备的吉他，而一树则临时顶上主唱的位置。

    在一旁看戏的悠，觉得那两人的身影好遥远。

    有一种自己独自一人被世界抛弃的昏沉感觉。

    我在这里，也是多余的人啊。

    『果然，早知道就不要拜托天野了。』

    自从与奏邂逅后自己曾一度遗忘的内心空虚又复活了。而且空洞比以前更深更大，彷佛无底的黑洞般吸走了悠的情感。

    一树卯足全力的『Hemispere』，成为当天最火热的一首歌曲。不过那距离听众如痴如醉还有很遥远的距离，当演唱会一结束客人就迅速收拾准备离去。

    原本还准备了安可曲，不过既然听众不愿留下当然也用不着了，演唱会就在这种七零八落的状态下收场。

    「……混帐！」

    从舞台两侧退场后，阿噤用力踹着墙壁。尽管在一树的劝慰下他没有继续开口咒骂，不过他很明显无法接受今晚这种结果。

    另一边，康司也边玩着前发边紧咬嘴唇，彷佛在拼命按捺着什么。

    一返回后台休息室，一树立刻为今天的演出做总结。

    「今天，大家都很疲惫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是啊。简直快累死了。」

    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，把腿翘上桌子的阿噤表情苦涩。而一树则像是要缓和这种气氛般，确认自己钱包内的钱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严肃的话题姑且搁下不讨论，大家先一起去喝一杯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。」

    康司突然打断一树的发言。

    他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，因不甘与屈辱而颤抖着。

    「今天我想回家了……让我回去吧。」

    「啊——说得好。我也有同感，不如回去拉屎睡觉算了。」

    阿噤跟康司站在同一边。这么一来，一树似乎也找不到话继续劝慰两人，坐回椅子上默默收拾起自己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无法忍受这种沉重不堪的气氛，悠假装为了上厕所而站起身。结果他连衣服也没换，就直接披上外套逃离后台休息室了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伙伴出来阻止自己。

    悠冲上昏暗的阶梯后，边吐出白色的水气边拿出手机检视。

    然而，还是没有来自奏的电话。

    她直到最后的最后，依然对悠保持沉默。

    「果然啊。」

    悠已经隐约有这种预感了。

    看着没有来电纪录的萤幕，自己不惊讶甚至也不悲伤。

    只不过，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结果的无限疑惑，以及无边无际的空虚感，依旧如冷风般贯穿自己的身体。

    商店街播送着想让全世界都洋溢幸福的开朗歌曲——铃儿响叮当，但在悠听来也只是在讽刺自己罢了。

    街道上手勾着手的恋人们来来往往，即便这是悠眼熟的场所，但自己却有一种被拉进异世界的错觉。

    悠的步伐尽量朝着没有人潮的方向迈去。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，恰巧通过一座寂静无声的儿童公园前方。

    确认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后，悠便坐在攀登架旁的长凳上。仰望天空，满天星斗令人厌恶地闪耀着。

    悠无法忍受地撇开视线，身体顿时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感觉冻到骨子里了。平时演唱会结束时，体内应该会有大量肾上腺素才对，根本不可能觉得冷。

    想买罐热咖啡的悠视线挪向自动贩卖机，但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。

    「糟糕。」

    咋舌一声后，悠反射性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他把爱用的莱斯·保罗型电吉他放在后台休息室了。

    直到今天为止，悠在打从国中时代获得那项重要的宝贝之后，时时刻刻都将它放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。

    悠正急着想要返回【SMOKE】时，却在公园出口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陷入烦恼的自己，没办法继续踏出下一步。

    后台休息室同伴们阴沉的脸孔，一一浮现在脑海中又消失。

    重要的特别演出已经被自己搞砸了，今晚悠实在不想再面对一树他们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……明天再去拿也没差。」

    就算放在后台休息室一晚，也不至于被人拿去扔掉吧。

    在百般迟疑之后，悠再度于夜晚的街道上徘徊起来。

    但是，在这圣诞夜中，自己不论去哪个地方都只觉得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少了奏在身边你这家伙就一点价值都没有了——走在街上时，悠总觉得每个路人都对自己如此笑着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捣住耳朵，悠逃也似地奔回自己的公寓。

    虽然好不容易抵达自己的房间，但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，就连想淋个浴都很困难。悠就像崩塌的建筑物一样，直接倒在床上。

    「奏……」

    大概是疲劳之故吧，眼中的天花板开始打转了。就这么睡死或许也不错——讽刺的是，他虽然累，但唯独脑袋特别清晰。

    悠努力闭上眼，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多次，最后终于确定不仰赖酒精的力量实在没办法入眠。

    爬下床后像是条毛毛虫一样匍匐来到冰箱前。悠连走路的力气都不剩了。

    连把罐装啤酒的拉环打开也让悠感到不耐烦，他一口气将液体咕噜咕噜灌进胃中。

    「咳咳！」

    用手背抹去流到下颚的啤酒汁液，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对准了桌上的笔记型电脑。

    就像被蜡烛火光引诱的飞蛾般，悠摇摇晃晃地走向那边。

    打开电脑操作滑鼠，进入【青】的个人网页。

    对方的日记栏有新的文章。

    更新时间是十二月二十四日，下午十点四十分。

    距离现在仅仅十分钟。

    「这是……」

    悠的心脏发出悲鸣。以发抖的手点下去后，日记的内容以全萤幕显示出来。

    十二月二十四日『今晚太棒了』。

    大家好——今晚真是超美好的圣诞夜呀。

    我不但去了之前就期待已久的演唱会，还从男友那得到充满惊喜的生日礼物。

    至于礼物是什么要保密。不过，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一晚的回忆的。

    悠看不懂文章的意思。

    自己浑身动弹不得，只能不断重复扫过相同的字句。

    然而愈是反覆阅读，自己内心的混乱与不安就愈是增加。

    奏没有来演唱会。

    这是事实。理应是事实没错。

    那么，她说从男友那得到礼物又是怎么回事？

    本来要献给奏的乐曲最后根本没公开发表，那她为什么会写出这种日记呢？

    思考出来的答案，只有一个。

    她跟自己以外的男人去了其他演唱会，并且在那边得到生日礼物。配合前一天她所传来的讯息『我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你』，情况就完全吻合了。

    在圣诞夜与生日前夕，奏感到十分苦恼。

    奏同时跟两名男子交往，又同时被双方邀约一起度过圣诞夜。她一直拖到最后一刻都没法决定要跟谁在一块儿，然而最后，她选择了悠以外的另一人。

    一旦真相大白后事情就简单多了。情节很单纯，而且是经常上演的平凡故事。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……我被甩了吗？」

    虽然实际用嘴巴说出来，还是一点现实感都没有。自己怎么样都无法相信奏劈了腿。

    「我一直都以为，你很喜欢我啊。」

    明明如此，但昨夜突然送来的那封讯息——

    『我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你。』

    『我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你。』

    『我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你。』

    多么任性的说法啊。

    那个既温柔，又体贴、稳重，还有点俏皮，总是露出温婉微笑的奏。

    对自己告白提出交往要求时那副害羞的模样。

    那些全都是骗人的吗？

    搞不懂。

    奏究竟在想些什么，我一点也不了解。

    「早知会这样，当初就应该多跟她聊聊了。」

    奏是那种不主动谈论自己的类型。而悠也不是那种喜欢对他人隐私追根究柢的人，因此两人相处时陷入沉默的比例还满频繁的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，悠向来觉得只要奏陪伴在自己身旁就够了，但搞不好对方心里根本就不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脑中不断浮现过去与奏共度的情景，同时悠继续阅读【青】的日记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悠又坐立难安起来，于是下定决心再打一次奏的手机号码。

    『您拨的电话……』

    然而，结果还是没变。

    不论怎么乐观思考都难以承受的现实，毫不留情地试图让悠窒息。

    奏已经彻底拒绝自己了。

    对方已完全不想取得联络，就连悠本人都清楚领悟到这点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想要问出她真正用意的方法与机会，再也不会出现了吧。

    要是之前有好好听对方说话就好了，即便现在才在后悔也已经太迟了。

    好难过。

    悠下意识地捏烂了左手中的啤酒罐。啤酒泡沫从罐口冒出来，把原本就没好好清扫的地板搞得更脏。

    就这样过了十分钟、二十分钟。

    悠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心，最后终于萌生了一项决定。

    忘了奏的事吧。

    与其痛苦地思念对方，不如快刀斩乱麻断个干净。

    悠在电脑萤幕上开启奏的讯息，将滑鼠指标移到视窗下方。那里有回覆用的输入框，只要在框框里头输入文字就能回应发送者。

    悠以铁青的表情开始输入讯息。

    『既然你说你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我。』

    打到这手就停住了，犹豫了一会儿后又全部删掉。

    悠一边托腮思索，一边又重新将奏寄来的讯息内容读一遍。

    『我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你。』

    尽管简洁，却毫不留情的一行文字。光是这一行字，就让悠体验到了世界崩溃的滋味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干脆就让它毁灭得更彻底吧。自己主动让关系恶化到完全无法恢复的程度，就没必要再去烦恼奏的事了。

    『你——』

    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，悠的手指敲打着键盘。

    『你如果觉得那样就好的话，我——』

    自己的动作就宛如想尽早打完这段文章。

    『你如果觉得那样就好的话，我也无所谓。』

    敷衍又冷漠，任凭他人处置的言语罗列在蛋幕上。

    没错。说真的，我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奏。

    因此，奏想怎么样我都不在乎。只要今晚好好睡一觉，醒来就会忘记她了。一定可以忘掉她的……对吧。

    假如自己睡得着的话。

    「可恶！」

    悠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，同时滑鼠指标移到送出键上。

    只要把鼠标对准并点下去，自己应该就能从一切的烦恼中解脱了，恢复到从前那种安稳平静的生活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没有奏的静谧世界。

    乐团就退出吧。

    彻底背弃世界，不干扰其他人，这么一来也就不会被其他人加诸恶意，能独自一人蛰伏在黑暗里活下去。

    反正自己打从一开始，就比较适合这样的人生。两年前与一树他们的相遇，还有后来跟奏的邂逅，都只是无谓的绕远路罢了。

    「只要按下去，就能获得解脱了。」

    为了替自己制造动机，悠刻意把这番话说出口。

    但，事情真的会那样吗？

    「奏……我……」

    当奏温柔的笑容浮现在脑海中，悠的眼眸深处不禁流下一抹眼泪。即便如此，他还是咬紧牙关，在握住滑鼠的那只食指上使力。

    【回覆完毕】

    确认萤幕上出现这些字的瞬间，悠便哭着整个人崩落到桌子下了。

    从隔天起，悠就不再外出。

    整天在床上翻来覆去，只吃之前储备的泡面打发三餐。

    在充满臭汗味的毛毯包裹下度过除夕、新年，等回过神才惊觉一月已经要结束了。

    一树他们几度用手机联络自己，不过悠一点也不想接。

    最重要的演出因为悠的错而以失败告终，现在他根本没脸去见那些伙伴，就连搁在表演场地的吉他都没去拿。

    不论怎么打电话悠都不接，因此一树他们这回改成传简讯了。

    一开始是针对悠不接电话的怨言，以及要求悠来讨论关于以后表演的事，但由于悠都没有回应，所以简讯内容也逐渐改变了。

    『你还好吗？大家都很担心你。快跟我们联络吧。』

    除了一树以外，康司跟阿噤也纷纷传讯过来。

    『打电话来吧。任何时候皆可。』

    如此简洁的文字是出自康司。

    『你再不跟大家联络老子真的要发飙啰。上次的表演不顺利，也不全然都是阿悠的问题啊。结果你却一肩扛下所有责任，这让我很不爽。我们不是好伙伴吗？』

    「伙伴……吗？」

    阿噤的简讯内容不只这些，不过悠看到一半就把手机关掉了。

    伙伴这个词汇令自己很烦躁。

    够了，所有一切都麻烦透了。

    不管是奏，还是乐团的事，悠都打心底希望能重新来一遍。

    「可恶！」

    悠一边紧抓着手机，一边抱住枕头把脸埋进去。尽管感觉呼吸逐渐变得困难，但想到要继续在这个必须烦恼人际关系的世界度日，这种独自一人的痛苦还要好太多了。

    好想退出乐团……

    圣诞夜当天，蓦然浮现的这种念头，随着日子过去逐渐在心中增强。

    而这时阿噤他们传来的简讯反而变成最后一根稻草。

    每天收这些简讯实在教人非常难受。

    「决定了！」

    在难以压抑的冲动驱使下，悠从原本倒卧的床上跳起身。把枕头扔到一边后，他猛盯着手机的液晶萤幕不放，开始随心所想地打起文章。

    『我从今天起退出【环球】。之前谢谢各位的照顾，以后也请你们继续加油，我会帮大家打气。那么永别了。』

    连悠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文章很见外，不过如果顾虑太多讯息就没办法打完了。

    悠盯着画面过了大约三十秒，便对所有乐团成员同时寄出讯息。

    由于可能会有人很快就回讯，因此悠将一树、康司、阿噤的电话都设定为黑名单，最后甚至把三人的手机号码与电子邮件信箱都从手机通讯录删除。

    如果可以，悠甚至也想把手机换掉并更改门号，但对穷学生的他来说这个要求稍嫌过分了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，这样总能跟一树他们保持距离了吧。

    那些人应该还不至于直接杀来自己住的公寓，就算真的跑来也可以来个假装不在。

    「我最不擅长跟他人交谈了。」

    操作完手机后，悠再度躺回床上。他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漏雨痕迹，感觉那就像自己内心的空虚一样。

    最近每当一下雨，那块貌似心脏的黑色扭曲水渍，轮廓就会逐渐往外放大。

    悠完全没有与父母联络，正月也没有回老家省亲。

    「这样子真的好吗？」

    寒风从半敞开的窗户缝隙中偷偷钻进来，抚弄着悠的脖子。

    就在同时，如今自己内心才萌生出是不是犯了天大的错的疑惑。

    一树他们，确实很担心我啊。

    脑海中就快浮现那群亲切并已经合作好几年的伙伴的脸孔，悠慌忙用力搔起脑袋。

    「就这样吧。自己一个人还是比较轻松，而且我不想再给他人制造困扰了……」

    为了切断那些依恋，悠在只有自己一人的房内喃喃自语着。

    「我想跟这个世界彻底割离，独自活下去！」

    边呐喊边从床上爬起身，悠把写字桌搬过来并启动笔电。

    「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……」

    那就是关于奏的事。

    『你如果觉得那样就好的话，我也无所谓。』

    圣诞夜，在送出这封讯息之后，悠就一直努力忘却奏的事。

    悠本来想删除在水族馆合影的档案，也打算扔掉挂在手机上的莱斯·保罗型电吉他吊饰。

    然而，到最后他还是无法删除任何一张照片，吊饰也不知道该放到哪去，终究只能塞进自己的钱包里。

    「这吊饰，还是扔掉比较好吧？」

    ……不，根本没地方可扔。

    无处可宣泄的思念在半空中摇摆不定，打从失去奏的圣诞夜开始，已经过了一个月了。

    才想说圣诞节结束了，但不知不觉间情人节又紧接而来。马路上国中女生们的兴奋谈论声，反而把悠的情绪推下了谷底。

    「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……」

    以往最投入的乐团活动都能舍弃了，偏偏奏的手机号码就是舍不得删除。

    察觉到自己还是依依不舍地等待着不可能会打来的电话，悠就陷入了强烈的自我厌恶中。

    而自己总会重读过去奏传来的讯息，这种悲惨的状态，更是加深了那份自我厌恶感。从开始交往的那天起直到最后一日，悠每天都会将这些大量的纪录从头到尾看一遍，同时忍不住回忆起那一刻发生的事。

    『今天真开心呢。下次想跟你一起去吃巧克力百汇。』

    这是发生在，两人刚开始交往没多久的时候。

    邀请奏去逛神田的乐器街后，她传来了这样的讯息。那天晚餐是在附近的拉面店吃的，奏非常高兴地享受那碗蒜味浓郁的豚骨拉面。

    找女生去吃大蒜拉面也太扯了吧——事后一树还这么吐槽悠，不过奏津津有味啜饮汤汁的侧脸他永远也忘不了。

    「结果，到最后都没有机会去吃巧克力百汇啊……」

    在后悔的苛责下，悠的目光又移到了下一封讯息。

    『那个，明天呀，我有个想去的地方，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？至于是哪里就敬请期待啰。』

    这是在奏第一次主动邀悠，要他陪自己血拼的日子传来的。

    奏难得积极的态度，让悠紧张兮兮地提早三十分钟抵达碰面地点，还为了怎么在车站消磨时间伤透脑筋。

    『让你久等了～』

    准时赴约的奏，把悠带去了位于台场的大型购物中心，悠陪她在那边欣赏了许多高级舶来品店的橱窗。

    『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？』

    悠一边在意自己的钱包份量，一边怯生生地问道，结果奏只是笑着说『光看这些可爱的衣服就够开心了』。

    「真怀念啊……」

    奏天真无邪的笑容再度鲜明地浮现，光是回顾这些讯息就让自己眼皮下渗出了泪水。

    当时，要是买衣服给她，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？

    「明明看不见人，却可以浏览她的发言。」

    这种状态真是太痛苦了。

    一直像这样被过去囚禁的话，自己永远也无法朝将来迈进一步吧。

    感觉新年好像根本没有降临在悠身上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时时刻刻都抓着手机不放，才会在意她吧。」

    悠叹了一口气后，把手机塞进书桌抽屉里。才刚把抽雁锁住放松下来，过不了五分钟自己又开始烦躁起来。

    结果，这回换成打开笔电查看【青】的网页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……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悠忍不住倒抽一口气。

    暂时陷入停滞状态的【青】日记网页，出现久违的更新了。

    悠紧盯着文章的内容不放。

    一月二十七日『晚餐与烟火』

    昨天跟由佳还有真理惠三人一起去观赏烟火秀了。

    红蓝黄的烟火亮晶晶地反射在河面上真的好美唷。

    之后又去站前有名的餐厅用晚饭。点了稍微有点奢侈的顶级肉套餐，接着又用桃红葡萄酒干杯。剰下的时光就是每次那种女性聚会的气氛了。

    聊到关于由佳男朋友的事，我因为一直都是孤独的单身状态，只能勉强应和着由佳她们的话题——

    感觉有点寂寞呢。

    不过我不会认输，还是得持续加油。人要时时刻刻保持着希望嘛。

    大概是药生效了吧，今晚就先去睡啰。晚安安！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读完【青】的日记后，悠只能愕然地半张着嘴。

    确认一下更新的时间，上头记录的是一月二十七日，上午十点四十一分。

    「奏她，并没有完全消失啊。」

    悠忍不住吐放心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不过，那也只维持了一瞬间而已。下一秒钟，更为强烈的不安感便反扑回来。

    原本试图努力忘却的对象再度现身于视野可及之处，这所带来的喜悦与困惑令悠感到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在那封关键讯息寄来之前，『青』的日记几乎是每天更新的。

    但不知为何，最近这一个多月日记始终处于停滞状态。

    奏对自己的感情姑且不论，悠还是一直很担心对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

    此外，她这回所写的内容也大有问题。

    不论怎么反覆阅读，悠都无法掌握奏的意图。她的日记内容充满矛盾，几乎可称得上破绽百出。

    难道是有人假扮奏，刻意要捉弄来这个网页的访客吗？

    不过，以文体与笔法来看又只可能是奏本人所写的。化身为【青】这个网路ID的奏，总是判若两人般地开朗大方，而『晚安安——』这个小细节中也出现了她独特的使用方式。倘若是他人刻意模仿，应当不可能会像到这种地步吧，况且就算假扮她也没有任何意义。

    悠纳闷地思考着，重新凝视起那篇日记。

    开头出现的由佳跟真理惠，大概是奏的朋友吧。

    不过，在两人之前交往的时候，奏完全没提及这两个名字。或许只是不曾提起过吧，但奏对悠告白的那天说过『我只会买一张票而已。老实说本来是想邀请其他人的，但我没有朋友。』这样的话，悠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至于更让悠狐疑的，则是接下来的叙述。

    『昨天跟由佳还有真理惠三人一起去观赏烟火秀了。』

    『烟火秀』是怎么回事？在这个一年当中最寒冷，即便下大雪也不稀奇的时节，以常识来看，不可能会举行什么烟火秀吧。

    为谨慎起见悠还在网路上搜寻了一下，但不只是东京近郊，全国各地连一场烟火秀都没有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这日记根本是骗人的啰？」

    就算是骗人好了，奏为什么要做这种事？即便想破了头悠还是搞不懂。

    「还是说，这其实是写给某人看的密语文章？」

    那种猜测就更离谱了——悠摇头否定。

    个性认真的奏，很不擅长开玩笑或吓唬别人。更不是那种会故意在社群网站上写暗语，让朋友或熟人来挑战破解的性格。

    此外这篇文章的焦点，就在于『我因为一直都是孤独的单身状态』这句上。

    这段描述显示她现在并无交往的对象，跟演唱会翌日的日记内容明显矛盾。

    悠僵硬地操纵着滑鼠，把之前那天的日记叫出来。

    『大家好——今晚真是超美好的圣诞夜呀。

    我不但去了之前就期待已久的演唱会，还从男友那得到充满惊喜的生日礼物。』

    之前读到这篇日记的悠，将之与约定好的演唱会当晚奏没有现身的事实联想在一起，断定她跑去跟其他男生享受愉快的约会了。

    可是，今天的日记奏却说自己没有男朋友。

    是跟男友去听演唱会的日记说谎？还是今天的这篇日记说谎？

    亦或两篇都是呢？

    「奏……为什么你要如此玩弄我呢。」

    悠将双肘撑在书桌上，勉强挤出嘶哑的声音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把手机锁在抽屉里，将过去封印起来；结果现在轮到未来朝自己袭击而来，这真是太过分了。

    只要自己之后再度打开电脑，就可能发现奏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更新日记，而每回都得遭受同样的冲击与痛苦吧。

    真是够了。

    光是有我所不知道的事，感觉就快疯了。

    为什么我非得要遇到这种事不可。

    由于奏的缘故，自己的过去与未来都被封死了。

    悠一边发出呻吟声，一边用额头撞击桌面，不知道重复撞了几次。再这样下去，脑袋可能真的要出毛病了。

    既然这样，干脆不去看那个日记吧。把社群网站的帐号删除掉，并将行动电话门号解约掉，只要自行切断这些联络管道，这么一来就可以从奏的诅咒中解脱了。

    可是，悠知道自己办不到。

    好想知道……

    好想知道奏目前在哪里做什么。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上社群网站，写下这篇日记的呢？

    想确认对方真意的强烈渴望，牢牢逮住了悠的心。

    「给我差不多一点，到底要依依不舍到什么时候啊。」

    悠用力抓了抓胸口。

    然而，跟嘴里吐出的话语刚好相反，自己再度将刚锁进抽屉的手机取出来。

    顺便检查一下根本不可能会寄来的简讯。

    「我真是个大蠢蛋……」

    奏已经无意跟自己联络了。因此不论等多久，都不可能收到她的讯息。

    即便理性已想通了这点，感性的整理却跟不上，所以悠才会不断重复这些愚蠢的行径。

    自己又读了【青】的日记一遍。

    不管看几次都是难以理解的内容，但只要是奏写的文章自己就能够容忍。

    「下次什么时候会更新呢？」

    只要写日记的行为没中断，自己就能跟远方的奏产生联系。

    自己会有这种想法真教人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在一片混乱的感情漩涡中，兴起了新的奇妙水波。

    倘若知道自己甩掉的男生还一直关注自己的日记网页，奏不知道会抱着什么样的心情。

    悠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笑意。

    想到奏会因此觉得这样很恶心而背脊发寒，悠一方面很同情她，但另一方面也认为这样报复对方是理所当然的，内心扬起了一股扭曲的快感。

    这就是所谓跟踪狂的行径吗？

    这种因为思念奏而产生的藕断丝连之情，究竟算唯美还是污秽的行为，悠自己也快搞不懂了。

    『久违的更新啊，看来你过得很好。这让我安心多了。』

    在奏的日记留言框上，悠恣意地打出脑中所浮现的长篇大论。

    『前阵子寄了奇怪的讯息给你真抱歉。跟朋友一起去欣赏烟火很好玩吧。冬天的烟火秀，听起来很罗曼蒂克呢。』

    我到底在写什么鬼东西啊？

    『……我因为没有朋友，所以很羡慕能跟好友无所不谈的你呢。』

    这样的文章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？

    悠在键盘上打着打着，脸上那层不自然而僵硬的薄笑慢慢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自然想哭泣的情绪。

    只是，自己的手指却不听使唤。

    『……过去与你共度的时光，真是既充实又宝贵。谢谢你之前所做的一切。之后也请务必保重，我会在远处祈祷你的幸福。』

    稍微迟疑了一下，悠才补上最后一行。

    『再见了，奏——天野悠。』

    「……呼。」

    望着电脑的画面，悠轻轻叹了口气。接着他并没有按下送出的按钮，而是直接把视窗跟网页都关掉。

    就算再愚蠢或丑陋都无妨了。唯独自行切断跟奏之间的羁绊这点，无论如何悠都做不出来。

    把写满成排漂亮话的讯息视窗关闭时，玄关门外突然响起了粗暴的敲击声。

    「喂，悠，你在里面吧！」

    是一树的说话声。

    「我有话要跟你说，快出来！」

    感觉还有其他几个人也在门外。在设定为手机黑名单后，悠完全没料到一树他们真的会直接杀到家里来。

    「怎么办？要破门而入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间老房子应该有三十年了吧，要破门似乎并不难。」

    阿噤与康司正在讨论极为骇人的话题。

    「这可不是开玩笑的。」

    悠慌忙关掉笔电，屏住呼吸来到房门边窥探，结果一树那伙人似乎真的打算强行冲进来。

    既然都已经决定辞退乐团，事到如今悠也不打算在一树他们面前露脸了。既然玄关口被对方堵住了，逃遁的路线就只剩一条。

    蹑手蹑脚取走放在玄关边的鞋子后，悠打开面对河川的后窗。

    幸好自己是住一楼。先把鞋子扔到窗外，再将书桌上的笔电夹在腋下。

    「悠，我们要进去啰！」

    被用力乱晃的门锁开始解体了。

    「别管他，直接破门而入吧阿噤。」

    「了解！」

    阿噤用身体用力一撞，门开始从内侧变形。由于是简易建造的房子，恐怕没办法支撑多久了。

    「房东，这可不是我的错啊。」

    悠急忙跨越窗框。一跨出去自己就恰好与住在隔壁的老人四目相望，只能很不自在地穿起鞋子。

    「有小偷，小偷闯空门啊！」

    大概是被误解了吧，老人伸出手杖戳向悠。此外，可能是听到老人的叫声，一树他们也从公寓的外面绕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站住，悠！」

    耳边响起一树的喊叫，悠咬着下唇拔腿就跑。

    对不起，各位——

    「站住！如果继续跑以后可饶不了你！」

    阿噤的怒吼反而让悠跑得更拼命了。

    以跑步能力而言，一树与康司远在自己之上，但他们对地形不如悠这么熟悉。刻意挑只有本地居民才知道的小路乱绕一阵子后，一树他们追逐的身影便消失了。

    「哈啊、哈啊、哈啊……」

    好不容易抵达空无一人的儿童公园，悠一屁股坐在长凳上。

    「我到底在搞什么啊……」

    不理会铁定是来关心自己的同伴们，还被邻居的老人误认为是小偷，悠真想直接找个地洞钻下去。

    但是，悠当然没有真的让自己彻底消失所需要的勇气。

    「咦!?」

    突然，悠发觉一件事。从房间逃出来时确实抱着的笔电，现在却不见了。

    「掉到哪里去了吗？」

    悠瞬间有种血液冻结的感觉。即便想顺着原路回去找，也因为方才只顾着赶紧从一树他们的追逐下逃开，根本记不得自己走过哪些路。

    「怎、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悠被一阵绝望感所笼罩，这下子才体会到所谓的眼前突然一黑是什么感受。手机也放在自己的住处没带出来，这么一来悠真的跟这个世界的联系全部中断了。

    「那，算了……不管了。」

    焦虑逐渐化为自暴自弃。就如同丧失去处的弃猫一样，悠横躺在长凳上。

    铅灰色的云布满天空，感觉就快下雪了，吹拂而过的寒风渐渐夺去了自己的体温。

    眼皮自然而然地变重，最后终于缓缓地闭了起来。

    就这样要进入熟睡的瞬间，有个说话声冷不防在悠的耳边响起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还没睡着吧？」

    那好像是，女孩子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喂喂，你睡着了吗？还是说你已经死翘翘了？」

    被人不停粗鲁地摇晃肩膀，悠不耐烦地撑起眼皮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才感觉舒服一点的，到底是谁在打扰自己啊？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一名手撑白伞的少女，站在自己身边。

    她以充满好奇心的双眸对着悠，另一只手则专心一意地继续摇晃悠的身体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想干什么啊。」

    悠丝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，勉强从长凳上爬起来。寒气瞬间贯穿到自己的骨子里，害悠打了个巨大的喷嚏。

    「唔噜噜噜。」

    明明才躺了一下下而已，身体却变得比想像中更冰冷。悠的本能体悟到，刚才如果不被人摇醒可能就会陷入危险的状态了，但还是忍不住抱怨对方。

    「你大可不必管我啊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你还没死呢。」

    少女似乎很感兴趣似地微微偏着头。

    她头戴水手帽，胸口裹着白色的领巾。服装是蓝色的外套配黑裙子。有着长及肩头的白发，加上那对碧眼，整个人营造出一股神秘的气息。

    明明是第一次见面，悠却觉得对方手中的白伞好像很眼熟。

    那是在哪里出现过吗？

    悠还在搜寻记忆的时候，少女突然在长凳边蹲下来，以指尖戳了戳悠的脸颊。

    「喂喂，悠。」

    「你很烦耶。」

    抱怨完后，悠才猛然发现。

    「你为何什么知道我的名字？」

    结果少女并没有回答悠的问题，而是自顾自说着想说的话。

    「你的笔电，掉在那边的草丛里唷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!?」

    对方告诉自己这意想不到的消息，悠也不由得跳起来。朝少女手指的方向定睛凝视，果然瞥见了自己爱用的那台笔电的踪影。

    悠慌忙冲过去捡起笔电，清掉表面的泥土检查，很幸运地应该没有损坏。

    「哎呀呀，竟然找回来了——」

    明明是自己告诉悠的，少女此刻却很遗憾似地吐着舌头。

    她先前说的话跟后来的行动根本搭不上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是谁啊？」

    悠狐疑地问，少女先刻意干咳了一声后才报上名字。

    「我叫婕可（Jyaku）。」

    「婕可？这是什么怪名字。」

    悠不加思索地老实吐出心中的感想。

    不过少女并没有因此不快，反而微微笑着点头。

    「我很中意唷。应该比你还喜欢吧。」

    接着少女又转起了手中的伞。

第一卷 3.遥远的希望

    把笔电重新抱牢后，悠离开了公园。

    「喂喂，你先等一下嘛——」

    后方传来婕可的叫声，但悠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。

    现在自己并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，况且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，这让悠觉得有点不太舒服。

    「等等我嘛——悠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认识你。」

    就这样，悠胡乱拐过小巷来到一条没有半个人的马路。视线迅速朝前后方检视过，确认这里完全没人后，这才呼地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刚才那女孩，究竟是谁？」

    白色的伞。陌生的少女。此外还有雪。

    「雪？」

    顿时，一股让人发抖的寒意贯穿了悠的脊梁。

    不停闪烁的红绿灯。交叉路口。逐渐远去的背影与无法传递到的声音。

    当时，自己是不是见过那位少女一面呢？

    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？

    「呜……」

    当悠勉强自己回忆这件事时，便被一股钝重的头痛所袭。

    那简直就像悠本身在拒绝继续往下挖掘记忆似地。

    最好的证据就是，当自己去想其他事时头痛就缓解了，心情也轻松不少。

    「……算了。反正我才没有碰过那种怪人。」

    自称为婕可的少女，模样看起来就有点怪怪的。跟这种人最好不要牵扯太深。

    「找到你啰——」

    当悠下定决心的瞬间，一个听起来很高兴的说话声又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唔哇!?」

    悠吓得回过头，婕可正从背后的巷子撑着白伞钻出来，露出半张脸盯着自己这边猛瞧。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啊！」

    即便提出抗议，她也没有觉得自己不对的样子，从巷子理走出来后，立刻跑到悠的跟前。

    接着捷可用手指着她自己，以一种想要得到些什么的目光对准悠。

    「干、干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回礼。」

    「耶？」

    「帮你找到笔电的回礼，我还没收到。」

    看来她是在跟悠讨帮忙找到笔电的谢礼。

    「啐，真拿你没辙啊。」

    悠伸进牛仔裤的口袋摸索。

    里头应该放了一些零钱才对。当掏出一枚百圆硬币放在手掌上递过去后，婕可露出了厌烦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我不要。」

    她鼓起脸颊，用力把头撇向一边。

    「先说好，我拿不出更多钱啰。况且，笔电也是我自己找出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问题不是那个。用钱解决事情的人最低级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想怎样？」

    「你这人真不懂礼貌——说到回礼首先应该说『谢谢』吧。」

    真是的——婕可双手叉腰并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这番话刺痛了悠的良心。

    「啊，对喔。你说得没错。」

    婕可的主张很有道理。

    为什么自己连这点小细节都没发现呢。

    大概是最近都在焦急彷徨的缘故吧。

    不过很久没为自己感到羞耻的悠，依然不愿直视婕可，只是不亲切地随口说了一句：

    「你帮我找到笔电真是帮大忙了。谢谢。」

    这时她又边转着伞，边以冷淡的态度回应道：

    「没差。我才没有想要听你道谢呢。」

    「你那是什么意思！」

    跟先前说的话恰好相反。明明已经照着她的意思表达谢意了，结果她又说她没这个意思。天底下怎么有如此别扭的家伙。

    果然还是不该跟这种人扯上关系，悠这回真的打算走人了。

    「就说了你先等一下嘛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喂，悠！」

    「到底还有什么事啊。」

    为了甩开穷追不舍的婕可，悠遇到第一个转角就拐弯。

    「你不想知道关于奏的事吗？」

    这一句话，立刻让悠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隔了一阵子，悠才在心中反刍婕可的那番话。随后自己回过头，像是要挑衅般主动缩短和对方的距离。

    然后，悠慎重地反问道：

    「你认识奏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哪有。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啊。」

    婕可摇摇头。

    这与期待完全背离的答案，让平日温和的悠也不禁火冒三丈。悠忍不住把婕可挤到墙边大叫道：

    「那，你为何要说刚才那种话！捉弄我很有趣吗！」

    「一点也不有趣。况且也不是在捉弄人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你是在胡说八道啰!?」

    「我想帮你的忙。我的心愿只有这个。」

    婕可以清澈的眼眸笔直回望着悠。

    那双透明见底的碧色眼珠，彷佛是将所有谎言与真相全都溶进去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是什么人啊？」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悠才对她的真实身分感到怀疑。

    突然现身的神秘少女。

    「我对你的事非常了解唷，天野悠。」

    「没问你那个。我是要问你，你住哪里？在这附近吗？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？你跟奏是朋友吗？」

    「问那么多烦死人了……果然还是不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婕可轻轻吐着舌头。随后她便突然收起伞，冷不防伸出手臂，把悠所拿的笔电抢过去。

    「啊，还我！」

    然而，她却不理会悠的要求，擅自把机器打开后，毫不迟疑地输入某串文字。

    『※KANADE1224YUU』（译注：KANADE是「奏」的日文罗马拼音。）

    那是悠设定的系统密码。密码通过认证后，桌面就显示出来了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密码!?」

    「我才不知道呢。是蒙中的。」

    「骗人！用猜的怎么可能那么准！」

    悠边吼叫，边觉得自己羞愧到脸颊快喷火了。他是个胆小鬼，希望自己能早日切断对奏的依恋，却到如今连个密码也无法变更。

    自己对奏的思念直接暴露在他人眼底，悠真想一头撞死算了。

    「哦——你们的感情很好嘛。」

    婕可望着电脑显示出的桌面，兴致勃勃地咕哝道。

    萤幕桌布是在水族馆里拜托工作人员帮忙拍摄的悠与奏的合照。

    奏在翻车鱼的水槽前挽着悠的手，另一边的手则摆出V字手势。与悠腼腆的笑容刚好成对比，奏在照片里显得满面春风。

    「不准看！」

    悠不愿让对方继续为所欲为，试图将笔电抢回来，但婕可的动作却比想像中灵敏多了。只见她低下头刚好闪过悠的手臂，就这样直接抱着电脑跑掉了。

    「站住！喂！」

    婕可意料之外的行动，促使悠慌忙地追赶上去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想干嘛？把电脑还我！」

    之前始终处于逃跑立场的悠，这回却落得追逐的一方了，这样情况简直是反过来了。

    望向怀抱电脑逃跑的婕可的背影，悠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既视感。

    一树他们，也是像这样追着自己跑吗？

    如果是的话，总觉得自己做了不太好的事。

    「呵呵。很开心嘛。」

    婕可的笑声乘风传过来。

    「开心个鬼。快给我站住！」

    「我不要——！」

    从一条小巷跑进另一条小巷。婕可巧妙地隐蔽自己的踪影，又在悠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。她铁定跟悠一样是住在本地的居民没错。

    「哈啊、哈啊……可恶。」

    本来体力就很差的悠，一下子就气喘吁吁了。

    自己的脚步变慢后，婕可也配合地放缓逃跑速度。只见她甩着秀发转过身，呼吸平稳地歪着脑袋。

    「什么，已经玩完了吗？真无趣耶——」

    「吵死了……」

    悠终于到达极限了。双手撑在膝盖上猛烈喘气，然后一步也跑不动了。

    「喂，这台电脑里面，真的有那么重要的东西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如果我说拿更高级的电脑跟你交换，你愿意吗？还是说因为这里头装满了跟奏的回忆，所以这台比较好？」

    婕可把笔电举高到头顶上。

    桌面上的奏正朝悠投来温柔的微笑。

    悠的情绪顿时剧烈动摇起来。

    奏就在那边。自己一定要抢回来！

    「还我！」

    「哎哎，别这么说嘛。」

    婕可耸耸肩，身体靠在电线杆上搜寻悠的电脑档案。

    「哦——这是【青】的日记耶——」

    「喂，你在乱动什么啊！」

    无视悠的制止，婕可继续检视【青】的日记内容。

    「她装成很开朗的样子呢。实际上她不是这种个性的女孩吧。」

    「呃……大概吧。」

    婕可的剖析没错，不过悠不甘率直赞同对方。

    自己是最理解奏的人。他过去以来是这么相信的。

    「她最新的日记是这篇啰。咦？回覆的框框里好像写了些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那个是……」

    那是悠在一时激动下胡乱写出来、放着没送出去的文章。

    当然自己也没打算真的回覆给奏。

    「嗯嗯。『过去与你共度的时光，真是既充实又宝贵。』……吗？」

    「住手！」

    悠试图揪住婕可，但又被对方轻易闪开了。

    「『我会在远处祈祷你的幸福。再见了，奏。』……原来如此呀——」

    「你是在认同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「你既然这么在意奏的事，为何不干脆把讯息送出去呢。还是我好心一点帮你代劳算了？」

    婕可的指头打算把游标挪往发送键，悠则拼死阻止她。

    「别那样做！真的，我对奏一点眷恋也没有了！」

    「哦？如果是那样的话，我代替你写一封讯息回给她好了。你应该不介意吧？」

    婕可的眼眸浮现出七彩的光芒，同时将回应栏内的讯息全删掉了。

    在空白的框框上，她重新打入别的文字。

    『我一点也不想念你了，这是我最后的讯息。再见了，奏。』

    「这样如何？如果你没意见我就要送出去啰。这么一来，你就可以确实跟奏斩断缘分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没意见。随你的便好了。反正我跟她之间早就无缘了。」

    「看，你又开始说谎了。」

    婕可把刚才打好的文章全数删去，边摇头边盖上笔电并重新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她那彷佛彻底看穿自己的态度让悠很不悦。

    「你又怎么断言我刚才说谎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你在隐瞒真心话的时候，必定会出现舔上嘴唇的动作呀。」

    听婕可指出这点，悠赶紧以右手捣住嘴巴。

    「啊——果然没错——」

    悠明白自己又被对方耍了，但已经太迟了。婕可似乎颇为认同地点了好几下头。

    「你真不会说谎耶。无论什么时候，你的心情都显而易见。」

    婕可在一瞬间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，主动朝悠靠过来。

    接着，她就恭恭敬敬地把笔电还回来了。

    「擅自看了里面的东西，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啊，哪里……」

    面对深深低下头的婕可，悠也只好尴尬地点头致意。

    时而率直时而别扭，婕可的性格真是难以捉摸。

    这时婕可对着陷入困惑的悠，再度开口说道：

    「既然明白你这么思念奏，我果然不能坐视不管啊。跟我一起出发，去寻找她的去向吧。」

    「寻找她的，去向？」

    「你其实也很担心她吧？之前始终没更新的日记。在这当中奏究竟遭遇了什么事，你对此担忧得无以复加吧。」

    自己的内心完全被婕可看透了，让悠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原本勤于动笔的奏突然停止更新日记，等她重新开始撰写时又冒出那种莫名其妙的内容，要教悠不必胡思乱想才是强人所难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你为什么那么想帮我的忙呢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，我也在寻找奏的去向呀。」

    婕可压低音量，脸上浮现极为担忧的愁色。

    「为了某些因素，我也想知道奏目前所在的地方。如果跟你一起合作一定能找到她的。不知为何，我总有这种感觉呢。」

    对悠而言，这算是求之不得的请托了。至少搞清楚奏目前人在哪里做些什么事，光是这样也能让自己多少安心一点。

    而且，如果奏发生了什么事，悠也是想帮忙她。

    「你认识奏的朋友，就是叫由佳跟真理恵的那两个女生吗？」

    回忆起【青】的日记内容悠首先试着问道，不过婕可只是默默摇头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吗？」

    果然很可疑。

    最近奏的行动，完全不符合她的个性。

    一想到奏的事，悠的心情就完全无法保持冷静。

    想见对方一面。愈快愈好。

    然而即便这么想，悠所吐出口的言语却刚好相反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继续猛追奏的去向，只会给她带来困扰吧？」

    「你也真是的。」

    婕可夸张地叹了口气。她挪了挪帽子的位置，露出清澈的眼眸望向悠。

    「就说了，你不可以勉强自己呀。应该要更坦率一点。」

    「坦率什么啊。」

    「其实你巴不得见奏一面吧。我对你在想什么可是了若指掌。」

    婕可的言语，精准地命中了悠的内心。沉淀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，第一次被人如此轻易地看穿。

    「我猜，搞不好奏她也想见悠一面呢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。她那么久都没有联络我了。之前我可是拨了好多通电话给她呢。」

    「一定有什么隐情吧。」

    婕可说了悠意想不到的解释。

    「是、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对呀对呀。」

    她的口气很轻松，这对精神无比紧绷的悠而言，意外产生舒缓紧张的效果。

    自己一人独处时便痛苦得难以忍受，然而多亏了婕可，悠变得稍微积极乐观一点。

    此外，悠如今才发现，自己明明跟她是初次见面，却能与她像熟悉的老友般毫不拘泥地对话。

    就连跟奏，自己一开始也没办法顺畅地与她聊天，因此这种感觉非常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怎么样都不觉得婕可是外人。

    婕可蓦然露出微笑，张起伞开始旋转。就像白色的万花筒，不停回旋着。

    「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去找奏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表情隐藏在伞下的婕可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「你有在听吗，婕可？」

    「或许没在听吧。」

    「喂！」

    既然她都知道要回话了，先前铁定有听到吧。

    「呵呵。」

    「我可是很认真地跟你说话，你干嘛要笑啊？」

    「没为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啊～真是的。你这人怎么那么难搞！」

    悠用力搔着头。刚才自己闹别扭时婕可要求他坦率一点，结果现在悠相信婕可并愿意藉助她的力量了，她又轻浮地回应自己。

    她果然是很别扭的人。

    「真是够了。刚才还对你有点期待的我真是傻瓜。」

    悠转过身，打算离去。

    「啊，等一下啦。」

    婕可在悠身后呼唤他，但悠没有回头。于是婕可便小跑步超过悠的位置，在三公尺的前方来个U字形回转。

    婕可身轻如燕，不过悠只是皱了皱眉头。他继续目不斜视地朝前进，直到抵达婕可的面前才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「让开。」

    「不要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随便你吧。」

    悠转身返回刚才走过的路。这样虽然要绕比较远，但他打算从那边回去。

    「就叫你等一下嘛。你不想找奏了吗？」

    结果婕可又迅速靠过来，把鼻尖凑到离自己很近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做出嗅衬衫气味的动作，让人联想起天真无邪的幼犬。

    「别这样。」

    悠为了拉开与对方的距离，自己主动朝后退一步。

    「我想找到她……我当然想了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这样你一开始就乖乖承认呀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！故意拐弯抹角的人是你吧。我可是很认真在烦恼这件事。因为担心奏的现况，晚上都睡不着觉了！」

    悠终于濒临崩溃了。明明在捷可的面前，他却像崩落的建筑物般双膝跪倒在地面，右手捂着胸口。

    「少了奏的陪伴太痛苦了……真的。拜托，谁来救救我吧……」

    「……那是你的真心话吧。我明白了。」

    悠这番彷佛吐出血来的告白，让婕可压低了说话声。

    接着她缓缓伸出手臂，把自己的手掌重叠在悠按住胸口的右手手掌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感觉得到唷。你内心的空虚。」

    同时闭上眼睛的婕可，彷佛在演奏一首宁静的歌曲般开始述说着。

    「这空无一物的洞，如果少了奏就无法被填补起来。你愈是说谎否认自己想见奏一面的心情，内心的空虚就会愈来愈扩大。到最后，空洞恐怕会把你自己也吞没吧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……你会知道这种事？你究竟……」

    悠心中任谁也无法看得见的空虚。

    从国中时代开始就始终隐藏起来的存在，但婕可却理所当然地说中了，彷佛悠的心在她面前就像是透明玻璃做的一样。

    那种事如果被他人低声道出，悠大概会觉得很恶心吧；不过看到婕可清澈的眼眸，自己想倾听她的言语、试着相信她的心情还比较强烈些。

    「内心的空虚，既冰冷又刺骨对吧？我可以体会唷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这样啊。只要我的心中持续存在着这种空虚，这个世界就不会关切我，而我也绝对无法获得救赎。」

    「要是有奏在身边，一定可以填补起来的。」

    婕可就像是在描绘肉眼不可见的悠的内心空虚轮廓般，缓缓动着手指。

    「真的是……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跟我一起去找她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该不会嘴上那么说，又要骗我了吧？」

    悠蹙着眉，婕可则打开阳伞，在原地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随后，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我有时候也是会说真心话的唷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吗？」

    悠彷佛很刺眼似地凝视着婕可，同时心想：搞不好她是这辈子第一个能充分理解自己的人。

    「那，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找奏吧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!?」

    悠惊讶地仰望天空。不知何时上方已是乌云密布了。

    「我可没带伞喔。明天再着手开始不行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行。一想到什么就要马上去做。」

    婕可牵起悠的手开始迈步。她还是跟先前一样，完全不听悠的意见。

    悠被婕可拖去的地点，正是两人初次见面的儿童公园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先在这里召开作战会议吧。」

    婕可占据了长凳的一端，并对悠指着隔壁的座位。悠认定这是要自己坐下的意思，于是便坐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婕可包裹着白色领巾的脖子，微微发出香草的气味。跟她古怪的性格恰好相反，如此内敛清纯的香味令悠感到困惑。

    这时婕可把悠的笔电放在膝上，开启【青】的个人页面。

    边重新检视日记的内容，她不疾不徐地对悠抛来质问。

    「虽说是要去找人，但问题是奏到底身在何方呢。你不知道她家的住址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。之前我们都是用社群网站或手机互相联络。约会碰面的场所也是固定的，所以我根本没去过她家。」

    老实说，悠曾有一次想问出对方的住址。

    奏之前说过她家离悠住的公寓很近，而且走在镇上偶然见到的机会也不少。

    知道她家在哪的话，要碰头或许就会方便得多。当初一想到这个主意，悠便以寄贺年卡为由，在咖啡厅若无其事地打听奏的住址。

    然而奏却只是露出暧昧的微笑，最后还是没告诉悠。

    难不成是对方不信任自己吗——当天跟奏道别后悠还因打击所留下的影响夜不成眠。

    「怎么好像唤醒讨厌的回忆了。」

    悠再度陷入自我厌恶当中。

    仔细想想，奏传那封讯息来也是在自己试图问地址没多久之后。

    「说不定是因为我说了多余的话，让她感到不快……」

    「因为你的色心太明显了吗？她一定是害怕你趁机突然闯到她家里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、我才没有那种……企图呢。真的。」

    「啊——知道啦知道啦。」

    面对在找藉口的悠，婕可耸了耸肩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还真是个单纯的家伙。不过你的担忧，很明显地完全搞错了。」

    婕可轻易就否定了悠的怀疑。

    「一般而言，被交往对象问住址应该还不至于起反感才是。既然连她家在哪都不知道，就只好先找出发现的方法啰。我们就是为此才开作战会议的不是？」

    婕可迅速搜寻【青】的过往活动纪录。

    奏加入这个社群网站大约是在一年前，接着就以两、三天一次的频率更新日记。

    「你想读她的日记，从里面找出蛛丝马迹吗？」

    悠在一旁对婕可出声道，不过她没有理会。

    看来婕可正专心地进行作业。悠尽管是在旁边把头凑近看，却完全跟不上她搜索的速度只好放弃。

    无所事事的悠，漫无目的地望着天空。

    灰色的云层变得厚重起来，有要覆盖掉整个天空的气势。潮湿的风钻进悠的鼻腔搔得他发痒。现在或许还没要下雨，不过入夜后可能就要变天了。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一树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
    悠想起被自己强行甩开的伙伴们。

    都已经宣布要退出乐团了，他们为什么还对自己穷追不舍呢。甩掉他们后也过了一段时间，希望他们已经放弃回去了。

    如果他们不离开，自己可就无处可回了。

    损坏的玄关门又该怎么办——正当悠思索着这些没着落的问题时，突如其来的狗叫声让他回了神。

    汪汪。汪汪。

    「唔哇！」

    悠反射性地抽回双腿。

    望向脚边，那里有一只毛色雪白的博美狗。博美狗正以优雅的姿态端坐着，用纯洁无瑕的眼眸仰望着悠。

    「哎呀哎呀。真是不好意思呢。」

    一位手里抓着牵狗绳的中年女性，满怀歉意地靠了过来。

    看来她应该是博美犬的饲主吧。

    「这孩子不论看到谁都想撒娇。不好意思打扰到你工作了？」

    「不，哪里……」

    悠瞥向自己身旁，婕可的身影消失不见了。只剩下自己的笔电保持在【青】的页面上放着没人管。

    「咦？上哪去了？」

    环顾四周，完全不见婕可的影子。

    在这段时间当中，中年妇女自顾自地炫耀起她的宠物来。

    「这孩子真的很有礼貌喔，不管我说什么都乖乖照做。它一定是天才狗。你说对吧，波美？」

    悠没理会对方在说什么，迳自从长凳上站起身。

    为了寻找婕可，悠迈步走向公园的入口。

    看到悠的行动，中年妇女好像误会了。

    「哎呀哎呀，不知不觉天空变得好阴啊。波美，我们也该早点回家去了。」

    中年女性抱起博美犬，朝悠礼貌地点了点头就快步离开公园了。

    只剩下悠被留在原地——

    「唔——还是找不出什么线索呢。」

    一个散发着透明感的耳熟说话声响起，促使悠猛然回过头。

    悠刚在寻找的那个人的身影，出现在自己方才所坐的长凳上。她露出颇为难的表情，敲打着笔电键盘。

    「喂，婕可！」

    悠跑回长凳边，来到她面前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「你刚才上哪去了？我可是急着找你呢。」

    「耶，说我吗？」

    婕可抬起脸，浮现出困惑之色。

    「我没去其他地方呀。一直坐在这里工作呢。」

    「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……一定是因为怕狗的关系，躲到长凳后面还是别的地方去了吧。」

    长凳后方有座微微隆起的小山丘，上头栽种有杂树林。公园内能藏身的地方也只有那里了。

    婕可先是躲到那边，等确认妇女跟狗离开公园后，才一脸若无其事地返回长凳。这种解释不但自然也很合理。

    「一定是那样的吧，快从实招来。」

    听了悠的逼问，婕可一副不懂他在说什么地微微偏着脑袋。

    「我一点也不怕狗呀。而且我一直都坐在这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唉唉。」

    她别扭的性格，似乎偶尔会以这种形式表现出来。自己只有先摸清楚她的脾气，才有办法跟她顺利相处了吧。

    「比起那个，我发现令人在意的东西啰。你要不要来看看这篇文章？」

    婕可把电脑萤幕转到悠的方向。上头显示出【青】日记的其中一段，奏的这篇文章末还附上了照片。

    身穿白色套装的奏位于照片正中央，两旁则夹着盛装打扮的男性与女性。以那两人的年纪判断应该是她的父母亲吧；或许是为了顾及个人隐私，照片故意弄得粒子很粗，所以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这张，是什么时候拍的？」

    确认日记的更新时间，是一年前的四月。

    仔细看，照片的角落还拍到了樱花树。此外在脸上挂着笑容的奏及父母背后，有一排白色的外墙。

    「那是学校？还是奏所住的公寓呢？」

    悠的视线扫过奏的日记。

    愈是读下去，自己的手掌就愈因亢奋而明显渗出了汗水。

    四月六日『开学典礼』

    今天是专门学校的开学典礼唷。

    虽然我非常紧张，不过终究还是平安无事地度过了～回家以后跟父母亲合影留念时已经困得快受不了，于是之后就直接倒在床上，等醒过来已经是这个时间了。

    明天马上就要开始正式上课了，但我有点担心现在再去睡还睡不睡得着呢。

    嗯，不过说真的，我最关切的事与其说是课业，不如说是交不交得到朋友吧。

    毕竟我这个人很怕生。（啊，竟然在这种地方自己泄露秘密了？）

    不过，要是能交到可以约去听演唱会的朋友去那就太棒了，嗯。

    吃了药以后果然会很想睡吗？明天还得早起，总之先上床再说吧——那么大家晚安安～！

    啊，在那之前先把难得拍下的纪念照顺便贴上来。掰掰～

    读完日记以后，悠再度检视那张照片。悠手指着奏背后那栋建筑物，很有把握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那果然是奏住的地方没错啊。」

    这也与奏在日记提到开学典礼后和父母亲合照的记载吻合。

    总之先点滑鼠右键，把那张照片存进自己的电脑硬碟里。假使奏的确如她所说就住在这附近，那照片里的这种公寓或大楼一定是在这个镇上了。

    「还有没有其他线索啊，继续找找看吧。」

    在黑暗中发现一丝光明的激动情绪使悠士气大振，然而现实生活中的天空却反过来开始降下冰冷的雨。

    「啊——果然真的下雨了呀——」

    婕可耸了耸肩，悠则不由得随之咋舌一声。

    「可恶，竟然撑不到晚上，就连天气都想找我的碴啊！」

    悠赶紧把笔电盖起来，拔腿狂奔寻找避雨的场所。婕可虽然立刻追了上来，但却没有撑起手中的伞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你的伞……」

    不拿来用。

    已经冲到喉咙边的这个问题，硬是被悠吞了回去。

    反正那女孩就是这种怪人。别扭的家伙就放着不管吧。

    远处响起了雷鸣。闪电劈裂灰色的天空，如蛇般扭曲着。

    天空才刚彷佛决堤般降下豆大的雨珠，接着雨势便瞬间大到看不清眼前的路。

    雨滴从浏海上滴下，吸了水的衣服也愈来愈重，但就只有笔电不能被淋湿，于是悠死命地抱紧它。

    冲出公园后，四处也都是因突然的雷雨而惊慌失措的人们。

    尽管拼命想找个躲雨的场所，但视野所及的咖啡厅及店面都塞满了大量的行人，根本没有悠与捷可插进去的余地。

    「真没办法。只能回家了。」

    放弃躲雨的计画，悠决定返回公寓。反正都已经被淋成这样，再淋一会儿也没差了。

    「婕可，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一起来吗……咦，怪了？」

    回头一看，婕可的身影又消失无踪了。

    看来她又玩起了捉迷藏吧。

    「婕可。喂，婕可——！」

    呼唤对方的声音，被豪雨吸收且消失了。

    悠本来想沿原路回去找，但最后却因惊人的雨势不得不作罢。自己怀中的电脑里有唯一可依靠的奏的照片档案。千万不能在这种时候把电脑搞坏了。

    况且，婕可那家伙一定也急着溜回家了。

    在大雨当中，她没有义务要专程跟到我家去。

    这么解释给自己听后，悠就往自家冲回去了。

    应该说幸好吗，一树他们已经离开了。原本被撞到脱落的门锁，现在也从走廊的方向用胶带黏了回去。

    玄关门下方的缝隙，被人塞了一张从大学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页面，不过悠没空理会它。

    因为悠看到自己离开时没关上的窗户，正吹进惊人的雨势。

    满是泥泞的运动鞋踩过撕下来的页面急忙踏进去，悠匆匆进房间将窗户关好。

    托了还有窗帘当遮蔽物的福，至少房间进水的状况没有太严重。

    以抹布大致擦过地板以后，悠只是把湿衣服换掉，连淋浴的时间都省了，就直接重新打开电脑。

    「日记里还有其他线索吗？」

    悠瞪大双眼，从【青】最早的日记开始读起。附加的照片档案也一一仔细确认过。

    结果，等确定毫无成果时，时间已进入隔天的凌晨一点了。

    屋外的雨也已经停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好冷。」

    悠边对着双手吹气边窥视窗外，透明到让人觉得恐怖的夜空中，被寂静所笼罩的星斗正闪闪发亮着。

    此外，悠到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饥肠辘辘了。

    翌日早晨。

    只稍微打盹了一会儿，悠就仅藉着【青】部落格上的一张照片重新开始搜查。

    悠把照片列印出来，放进包包里随身携带。不过即便是这个位于东京西边的狭窄镇上，人口也有数十万人。想从密集的住家中找出特定的一栋建筑物，就好比大海捞针一样。

    不过悠还是从公寓出发了。

    悠要出门时发现掉在玄关附近的纸片，不过上头沾满了自己鞋底的泥泞，而且又被弄湿，所以根本看不出写了什么。

    那恐怕是昨天一树等人留下的字条吧。现在也不是在意他们的时候了，所以尽管觉得很抱歉但悠还是把纸片揉起来扔掉。

    当他要往屋外踏出一步时……

    「呜……」

    悠突然胸口感觉到一股锐利的刺痛，不得不用手扶住公寓的外墙。

    昨天被婕可指出后悠也注意到了，看来自己内心的空虚正逐渐往外扩大。

    当然谁也无法实际看到这个现象，去医院也没任何意义。悠本人非常清楚，这是自己的内心问题。

    但同时地，贯穿全身的疼痛，以及快被冻僵的寒意也是现实。这种空洞一旦愈变愈大，悠的感情起伏就会跟着消失，最后终于变成一条水平线。

    届时，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去都对悠来说都毫无差别了。那就跟心电图的波形完全变平是一样的道理。

    唯有奏，可以填补这令人束手无策的内心空虚。

    只要有奏在身边我就能继续活下去，一旦奏不在了，这个世界也失去一切意义。

    「结果，也就是说你不想死嘛，嗯。」

    从公寓出来走没多久，就看到婕可靠在路旁的电线杆上。

    她用熟练的手势调整水手帽的角度，接着对悠笑了笑。

    「你是在等我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找奏吗？我可不会失约。」

    「你昨天突然消失，到底是上哪去了啊。之后我找了你好久耶。」

    「又来了——你又在说笑了。你根本就没找多久，不是很快就回公寓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耶!?难道你跟在我后面观察吗!?」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。没那回事啦。」

    婕可挥了挥没拿伞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「我才没那么闲呢。我可是回温暖的自家优雅地享受红茶去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喔，是喔。」

    婕可的态度一如往常。悠虽然觉得有点火大，不过继续跟她争这种无聊的事也没意义。

    重新振作起精神后，悠自包包取出把照片尽量放到最大的列印纸递给婕可。

    「这是昨天那张照片，你看了这个有想到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婕可边转着伞边以严肃的表情凝视着，最后才终于呼地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「怎么样，想到什么可能的地点了吗？」

    尽管悠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，但婕可还是摇头否定了。

    「只靠这样没办法判断啦。看来只能脚踏实地挨家挨户去找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吗？」

    就好比灌满的气球一下子被泄光，悠的肩膀颓然垂了下去。

    婕可温柔地将手搁在他的背上。

    「不过那又何妨。我们一起努力找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。」

    原本悠就是这个打算。总之就先从自家附近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搜索，不论是大马路或小巷子一条都不能放过。

    途中又在便利商店买了地图，用彩色笔把走过的场所涂掉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上午一转眼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但，目的地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被找出来。打从一开始悠就有这种心理准备。

    「走了好多路哪。」

    来到先前那座儿童公园，悠决定先喘口气。尽管肚子饿了，但大概是走太久的缘故没有什么食欲。

    喝下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润喉后，悠察觉同样坐在长凳旁的婕可，正以充满贪欲的眼光望向自己。

    「怎么，你也想喝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这对婕可来说似乎是出其不意，她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「你都陪我了，就算是答谢让我请你吧。喝同样这种可以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不不。你先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悠正打算从长凳上站起身，却被慌张的婕可扯住了外套衣袖。

    「不用了啦，那怎么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「别客气。还是说其实你心里想喝得要死，嘴巴上却故意这么说？」

    「才不是。我真的不需要啦。我并没有一定要喝饮料。」

    看来婕可是真的想婉拒吧。她平时让人觉得很难捉摸、老是使悠陷入混乱，不过这种时候的她倒是坦率得让人不禁萌生好感。

    「你确定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那好吧，我们继续出发啰。」

    悠把空罐扔入垃圾桶中，用力伸了个懒腰。

    下午的重点搜查地区是打算放在三丁目。那附近由于是住宅区，有许多木造建筑，比早上这一区更有希望……或许吧。

    「走吧……呃，你在做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悠对婕可喊道，但没获得回应。

    回头一看，刚才还好端端说着话的她，此刻促膝坐在长凳上，双眼紧紧地闭着。

    「怎么了？身体不舒服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。」

    婕可摇摇头，然后才慢慢睁开眼。她的模样就犹如在童话故事中所登场、刚从沉眠中苏醒过来的公主。

    「我……作了一场梦。」

    「作梦？这么短的时间也行？」

    婕可就像要传达神谕的巫女般严肃地点点头，接着无声无息地从长凳上站起来，握住悠的手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她直接引导着悠，专心一意地朝某个方向开始迈步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打算去哪里啊？」

    不理会充满困惑的悠，婕可以充满自信的脚步穿越公园，不是朝三丁目而是沿着河岸往南走去。

    悠记得这一带由于能建高层公寓，是政府指定的重划区。尽管悠曾耳闻这一带的情况，不过因为没有来这的目的，所以几乎未曾踏入这里。

    「你突然来这边做什么？刚才你还说你一点头绪也没有不是吗，难道突然想起什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你没有梦过吗？」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悠的问题，而是继续讨论关于梦的事。

    尽管悠感慨着那家伙真是我行我素到一个境界，但却不得不继续陪着她。

    「我梦到了。就在刚才——寂静无声的夜晚。积了雪的红绿灯。奏独自伫立在毫无人烟的交叉路口。」

    「耶!?」

    悠产生一阵强烈的既视感，忍不住压了压自己的额头。

    婕可所描述的梦境，自己之前也曾经历过。

    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呢？

    悠拼命在记忆中捜寻碎片，然而那就像是想要抓住云朵一样，答案空虚地从指头缝隙间溜走了。

    唯有一点悠还记得，自己当时对着走掉的奏，大声喊着拜托不要离开。

    一度淡忘掉的恶梦复活了，这让悠的双腿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见悠捣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低沉的呻吟，婕可的眼眸中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激励的情绪，只是隐含着不可思议的光芒。

    隔了一次呼吸的空档，婕可才告知道：

    「来，我们走吧。我知道那个梦的场景在哪里。关于奏的去向，或许也能从那边取得线索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!?」

    还来不及表示惊讶，悠就再度被婕可扯着臂膀。在被拖行的情况下持续走着，最后终于来到河川沿岸的一处T字路口。

    这是圣诞夜当天，要去表演会场中途曾经过的地点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梦里的交叉路口了。」

    婕可充满自信地宣言道，但悠却一点印象也没有。怎么看都只是一处车辆稀少的平凡路口，当然也没有奏的踪影。

    悠不免怀疑起，自己是不是被婕可耍了。

    「走这边。」

    不过她还是一副毫不迟疑的模样，把悠引导往左边的道路。就这样继续前进，马路逐渐变成下坡，原本零星的民宅也完全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路面也从柏油路变成未铺装的沙砾。由于路的两侧几乎被茂密的植被覆盖住，因此视野变得很狭窄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打算把我带去哪里啊？」

    悠终于无法忍耐了，忍不住埋怨着。

    然而，婕可并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自从通过T字路口后，她就始终保持沉默。

    悠的视野当中，只有灰色的沙砾道路、灰色的植被、灰色的云层。

    这彷佛被雪覆盖般化为一片灰的寂静世界中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听来异常响亮。

    彷佛好像永不停息地走了许久，悠逐渐被一种闯入了现实与梦交界的奇妙错觉所笼罩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当中，悠变得只盯着自己鞋尖前的那点走路了。至于自己正走在何方，他一点头绪都没有。

    只有抓着自已的婕可手掌的温度，是悠唯一的指引。

    随后，当悠以为已经过了无限久的光阴时……

    「就是这了。」

    婕可总算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被她催促后，悠抬起原本垂着的头望向前方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是!?」

    前方矗立着跟照片档一模一样的建筑物。

    悠慌忙把列印纸拿出来。比对了好几次都觉得肯定没错。正面玄关有樱花树为记号，更让人能肯定这里就是摄影地点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你怎么会知道这里呢!?」

    猛然回过神后，悠立刻对婕可提出质问：

    「难不成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里了？」

    「你疑心病还真重呀。就·说·了，是奏告诉我的呀。」

    「在梦里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你没收到奏的讯息吗？」

    婕可的这番话，深深刺进了悠的心。他忍不住捣着自己的胸口，感受到内心的空虚又开始扩大了。

    为什么自已至今都忘了那场梦呢。

    一想到此，悠便忍不住觉得奏又离自己更远一步。

    「别摆出寂寞的表情，振作一点吧。想想自己是为何才来到这里的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，你说得对。」

    听了婕可的安慰后重新打起精神的悠，重新仰望眼前这栋建筑物。

    这是一栋让人联想起南欧国家、白色外墙予人深刻印象的精致公寓，每个房间都有独立且外推的窗户。

    应该有很多人向往住进这种房子里吧。

    然而那也仅限于，这栋建筑还可以使用的时候，悠对现状感到万分绝望。

    因为在大楼的玄关，拉上了『危险·禁止进入』的封条，一整面堆积如山的水泥瓦砾显得凌乱不堪。

    原本应该是三层楼的建筑吧，但从这边看过去右侧到中央的部分都被重型机具敲掉二楼了，露出里头空荡荡的内部构造。

    这景象让悠联想起剖开的竹夹鱼。

    身躯被剖开，露出里头骨架的模样非常相似。

    另一方面，勉强残留下的左栋部分，整个墙面都被藤蔓所覆盖。

    就像在默默主张人造产物迟早都该回归自然一样，酝酿出另外一种意义的废墟感。

    「这个地方……应该已经没住人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大概吧。」

    尽管顺利把悠带来这里，不过婕可自己似乎也没预料到这个结果，跟开朗的声音恰好相反，她的表情显得很阴沉。

    「那里好像写了些什么。」

    婕可所指的地方，竖立着一块建筑工地的标示牌。

    根据那上头的说明，这是重建计画的一环，要将已经老朽化的公寓拆除。

    拆除工作似乎是从一个礼拜前开始的吧。至于没看见现场有工人，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假日的缘故。

    悠决定先在公寓周围绕一圈。既然都没人，应该不至于惹谁生气吧。

    绕到公寓的另一边时，只见有条铺设得很整齐的道路，延伸至公寓的正面。而停车场上，则停放着似乎是工人施工所要用的重型机具。

    「什么啊，这边竟然还有条这么宽敞的马路。」

    看来，悠与婕可刚才走过来的是公寓后侧的路。难怪那条路会显得如此偏僻。

    绕完一圈返回原本位置的悠，重新对婕可问道：

    「那么，接下来该怎么办呢？」

    跟先前来这边的过程一样，悠期待婕可还能发现跟奏相关的线索，但她好像在暗示自己的任务已经结束似地，一屁股坐在放置屋外的把手椅上就不动了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就看你的了。我要在这边休息。」

    她如此宣言完后就打开阳伞，彷佛在躲避悠的视线般将脸藏在伞下。

    「……好啦。」

    早就习惯婕可的反覆无常了。悠决定先朝正面的玄关前近。

    第一步是观察住户信箱，这样搞不好可以查出奏的房间号码。

    周围到处都是被弃置的家具与电器用品，几乎没有立足点。不过悠还是迂回地绕路过去，途中顿时被一个闪闪发亮的物品吸引住目光。

    起初还以为那只是单纯的破铜烂铁，不过那玩意儿反射而来的青色光芒却刺激起悠的记忆。

    蹲下身子，拾起有一半埋入地底的那玩意儿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是!?」

    悠讶异得呼吸都快停止了。

    放在自己手掌上的那项物品，是把油封入青色的玻璃球所制成，里头还有塑胶制的小丑鱼在游动，这可是水族馆最经典的观光客纪念品。

    这与自己跟奏去水族馆约会那次，在回程时买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「这是……巧合吗？」

    悠的喉咙深处感觉很干涸。

    如果是其他人的东西就算了。

    但假使这正是自己送给奏的礼物，那就代表她把悠的存在连同礼物全都扔掉了。

    由于害怕知道真相，悠原本就仅存不多的勇气急速萎缩掉了。

    「果然不应该来这里的……」

    手中握着玻璃球，悠差点整个人当场瘫坐下去。

    「现在下结论不会太早了吗？」

    及时扶起自己的人正是婕可。她从右侧伸出手臂，像是要抱住悠般撑起他整个身躯。

    刚才她不是还坐在椅子上休息吗，什么时候跑过来的。

    不，现在不是在意这个问题的时候了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。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悠对婕可致过意后，左右晃动脑袋，将自己的思考集中回奏的事情上。

    一边感受着身旁婕可的体温，悠拼命重振自己的心灵。

    「奏说她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我是事实。我不就是已经知道这点了才来的吗？」

    紧握的手掌缓缓松开了。青色的反光射入悠的眼中，让自己已淡忘的水族馆回忆又重新苏醒。

    在翻车鱼的水槽前，奏主动挽起自己的胳臂让悠吓了一跳，然而他很快地又感受到更强烈的欣喜。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愿意认同自己的人，真教悠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『悠应该要更被这个世界所爱才对。』

    对着困惑不解的悠，奏如此温柔地微笑说道。

    接着，她说她喜欢悠。

    悠在那天发誓，一定要替她写一首歌。

    然而，这个诺言并没有实现，奏只留下带着笑容的回忆后便突然消失无踪了。

    光是回想那些往事就感到无比痛苦，记忆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去的说法根本是骗人的。

    甚至会随着日子的累积，使重量与痛苦逐渐增加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，悠没有逃避，而是承受了这个事实。只知逃跑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。就算自己一个人办不到好了，至少现在还有婕可在身边陪伴着。

    悠望着送给奏的礼物，一字一句把想法挤出口：

    「即便这真的是我当初送给奏的，现在也不是因为看到它被扔掉而动摇的时候了。那种事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婕可犹如为了试验悠的决心，平静地反问着。

    「是啊，我想与奏直接碰面，亲口问出她的真意。我所期望的就只有那个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假如，她不愿意回答呢？」

    悠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「我会等。在奏的面前，一直等下去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会等到能窥见隐藏在奏言语背后的真意为止。只不过是等待而已，没什么困难的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哼。是吗？」

    婕可把双手绕到背后喃喃说着。

    「既然这样，那我的任务也差不多快结束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悠手抵在耳边回问一句。大概是刚才突然起风的关系吧，不小心漏听了对方的发言。

    「我什么也没说唷——」

    婕可嘟起嘴唇，翻扬着裙摆同时用力把头撇开。

    「骗人。你刚才绝对说了什么吧。」

    「才没有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的个性真是超级别扭耶。已经让我超越无奈到达佩服的程度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自己还不是一样。呸——！」

    被激怒的婕可，对悠用力吐出舌头。这种孩子气的举动，反而让悠觉得害臊起来。悠手指抵着额头，把注意力切回原本的目的上。

    「所以，奏的房间到底在哪呢？」

    悠胆战心惊地穿过那条禁止进入的封锁线。踏入建筑物内部后，由于晒不到阳光肌肤格外觉得有凉意。

    住户的信箱，就位于进入玄关后的门厅。

    明明直到前阵子都还有人使用，但可能是人们一搬走后房子就会急速荒废的缘故，连信箱都长出薄薄的铁锈。

    悠依序检查住户的信箱，不过大概是为了安全起见，信箱上几乎没有注明屋主的姓氏。

    少数几个有写姓氏的信箱，也不是奏的姓。

    「到此为止了吗……」

    仅存的一丝希望，瞬间就被切断了。

    不知该算运气好还是倒楣透顶，从被婕可拉出公园直到这里的过程，总觉得有悠本人以外的意志介入其中。

    「喂，你不这么觉得吗？」

    悠转头望向公寓的门厅，结果只剩下一点灰尘在空气中飞舞。

    「婕可？」

    试着出声，却没人回应。

    「婕可？你上哪去啦？」

    悠加快脚步走到室外，灰色的阳光冷冷地照射着他。

    「咕……」

    悠眯起眼，快速以视线扫过左右两侧。

    他想找的是婕可注册商标的白伞。

    悠边唤着婕可的名字，边从右侧再度绕行公寓用地一圈。

    然而，还是到处都没看到婕可。

    「又来了……」

    咋舌一声后，悠踢起脚边的小石子。

    她那种稍微不注意就会失踪的麻烦习惯，真希望能够收敛一点。

    「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这时突然感觉到背后有异样的视线，让悠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边冒着冷汗边转过身，只见在外墙崩塌露出钢骨的东栋里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「怎、怎么回事!?」

    就好像在恶整全身颤抖的悠一样，有个黑影从上头飞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乌鸦吗……别吓人好不好。」

    虽然松了一口气，但问题依旧没获得解决。

    婕可不在这，也没抓到任何有关奏去向的线索。

    不能就这样直接回去，于是悠走回刚才的门厅，视线集中在信箱的另一侧。

    这前方有电梯，此外还有延伸而出的幽暗一楼走廊。

    看来悠刚才在检查信箱的时候，婕可已经从他的背后走进去了。

    「真受不了啊……」

    只要跟婕可在一块儿悠就觉得自己哪里也敢去，然而一旦变成独自一人，胆量就瞬间消失了。

    悠愣在玄关门厅完全无法动弹，只有时间依旧空洞地流逝而过。不知道是踌躇了多久的时间，远方的公所开始传出广播。

    再过不久就要天黑了，它在催促着在外头的孩子快点回家。

    然而，悠却回不去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自己已经没有归所了。

    伴随着冬夜的脚步降临，周围迅速失去了亮度。一旦光线继续黯淡下去，想要在建筑物里探索就变得不可能了。

    婕可，为什么你总是自己先走呢。这无法缩小的内心缝隙，究竟要怎么填补起来才好？

    要是真的无计可施，那么驻足在这里不动也是无可奈何的。一股焦躁感自背后延伸开来，于是悠便展开行动。

    由于知道电梯已经断电了，悠首先先迈向走廊。

    丧失生活气息的无人建筑，就算还没入夜也让人感觉有点不舒服。

    在地毯剥落的无机质地板上，唯有悠的脚步声听起来分外响亮。即便嘴巴想喊婕可的名字，也因为害怕破坏建筑物内的寂静而出不了声音。

    不但如此，等悠回过神才惊觉自己竟蹑手蹑脚地走路。

    每个房间的门全都是敞开的。总之就先从最近的一个房间开始检查起，只见玄关门还有只单脚的旧运动鞋滚落于地。

    「既然都搬走了，这也很正常吧。」

    悠说给自己听，同时也想早点回去。往外一看，灰色的天空正转为深蓝色，且浓度还在持续增加中。

    夜晚很快就要降临了。

    正当悠踏着沉重的步伐，要爬上登往二楼的阶梯时——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悠在楼梯的第三阶停下脚步。因为他似乎听到了有另一个跟自己脚步声不同的声响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果然是这样没错。」

    竖起耳朵倾听，自己的确听到了。

    那是婕可的——歌声？

    「那像伙，究竟在做什么啊！」

    一旦搞清楚真相，原先重重压住悠的夜间恐惧症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他一口气冲上二楼，正如预期婕可就位于走廊的深处。

    明明是在室内她却撑起伞，并蹲在一部不知是从哪捡来的廉价CD播放机面前。

    CD播放机不知是没放CD，还是根本就坏掉了，仅空洞地转着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    然而婕可仍倾听着悠听不到的旋律，还配合唱出了清爽的歌声。

    「『不管是我飘浮空中的白茫茫叹息』。」

    婕可所唱的这首曲子，悠似乎微微有印象。

    朴拙的歌词与旋律。这很明显是出自外行人之手，但即便如此歌曲还是很不可思议地刺激着自己的心。

    那首歌，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呢？

    「『还是被幽暗所隐蔽的街上行人』。」

    悠手抵着额头回想，却完全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而他像是被那首歌给吸引一样，缓缓朝婕可的方向靠了过去。

    本来想出声叫她，但她的歌声如此美丽又打动人心，悠实在不愿中途打断。

    况且，不论如何悠都想听到最后，于是默默地等待婕可唱完。

    闭上双眼，两手交叠的婕可，似乎等唱完了最后一小节，才察觉到悠的存在。

    她轻轻扬起右手，彷佛若无其事地对悠打招呼。

    「嗨，你动作真慢耶。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刚才那首歌……是你作的曲子吗？」

    至于为何要压低声音问，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理由。

    「这个嘛，谁晓得哩？」

    婕可略微歪着脑袋。

    「什么谁晓得……既然这样，那刚才的曲子到底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也搞不懂呢。」

    婕可持续回避悠的提问，然而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判断，她应该不是故意要整他的。

    接着婕可冷不防以食指对准悠的心脏，发出砰一声，模仿开枪的手势。

    「嗄……」

    对着因动摇而跟跄了一下的悠，婕可彷佛在预言般说着：

    「比起我，你应该更了解刚才那首曲子才是吧？」

    「为……为什么我会知道？」

    悠虽然反驳，但心中竟然萌生了一种她说的是事实的奇怪把握。

    ——没错，我的确知道刚那首歌。

    悠拿起放在婕可面前的那部CD播放机，小心翼翼地掀起上盖。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在坏掉的播放机当中，放了一片CD烧录片。那是上头没有任何图案的光碟片，表面只以麦克笔写了『DEMO』的字样。

    原先浮现的模糊预感化作了现实，记忆的洪流在悠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孤独一人的国中时代，因偶然造访乐器店，邂逅了吉他后才迷上音乐。自己辛苦存下零用钱买了一见钟情的吉他，每天都躲在房间里偷偷练习到深夜。

    最后模仿崇拜的乐团写出歌词，艰辛奋战的结果，完成了这辈子第一首创作曲。

    ——各种不同的光景就好像流过河面的树叶般，片断地浮出来又隐没下去。

    自己怎么会忘了呢？

    婕可刚才所唱的歌，正是悠的处女作。

    悠会弹吉他这件事，不知不觉在班上传开了，到最后，甚至演变成要在校庆中上台表演。

    尽管几乎没有任何自信，但悠还是被喜欢起哄又想出风头的同班同学们拱了出来。

    悠无可奈何只好拼死练习。放学后还留下来，使用视听教室的设备完成这片试听CD。

    而当年校庆表演的结果又如何了？

    只有事情的结尾，像被打穿一个孔般完全记不起来。

    「这片CD，怎么会在这种地方……」

    难不成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梦——悠不禁怀疑起来。

    包括与婕可的邂逅，发现这座废墟，以及这张CD都是梦。

    自己或许正持续目睹着根本不可能成真的幻觉吧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奏是真实存在的唷。」

    婕可彷佛看穿了悠的内心般，如此说着。

    「奏跟你曾经交往过。然后她突然不见了。我发现了证明那事实的证据啰。」

    婕可就像变魔术一样，再度从收起的伞中取出一封信。

    「来，你看看这个吧。」

    悠从对方手中拿到一张奏寄给他的贺年卡。

    卡片背面是这样写的：

    『恭贺新喜。今年也请多多指教。』

    那不是现成的印刷物，而是亲手仔细写下的优美字体，也充分传达出奏对悠的热烈思念。

    婕可从旁边凑过头窥看，似乎觉得很理所当然地用力点着头。

    「我是在这个房间前面找到的。说要跟你分手的对象，应该不会特地寄这种贺年卡吧？」

    婕可所指的房间，门一样是大大敞开的。里头尽管积了灰尘，但屋主当初似乎是很慌忙地搬走，家具都还原封不动。

    「这里就是，奏住过的地方吗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吧。不过我要先说一句，你进去搜索也没用的。除了这张贺年卡以外，我没发现里面有任何线索。」

    不知道婕可是几时调查完毕的，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错吧。她这人尽管是爱和人唱反调（amanojyaku），但在悠怀抱疑虑时肯定会说出真心话。

    悠再度低头看着那张卡片。

    奏亲手写贺年卡给自己固然令人欣喜，但果然还是不能高兴得太早。

    「可是，这个虽然写好了，最后并没有寄出去啊？」

    「或许吧。」

    「喂！」

    「你不是已经下定决心，要当面找奏问个清楚吗？到底要让我提醒你同样的事几遍啊，真是的。」

    婕可鼓着脸颊，用手指向贺年卡的角落。

    「重要的情报不就在这里吗？看仔细一点。这里。」

    那是寄件人的地址。不过并不在东京，而是位于东北的某个县内。

    「这是……奏的老家吗？」

    如果去那边一趟，是不是就能见到奏了？

    但脑中却浮现自己专程跑去，却吃上闭门羹的光景。

    搞不好会被视为跟踪狂而报警处理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但，即便会那样我还是……

    「天色已经变暗了呢。我们该回去了吧。」

    在婕可的催促下，悠离开了这间化为废墟、以前奏曾住过的公寓。

    来时因为绕远路的缘故，所以才觉得走了很久，结果回程实际上只花了五分钟不到。

    「那，掰掰啰。」

    抵达每次造访的那座公园前，婕可挥手道别了。

    悠边目送她的背影，伸手进口袋，确认里头那张奏原本要寄出的贺年卡触感。

    （录入注：上文及第四章中，罗马音amanojyaku在文中标注的词语分别为“唱反调”、“个性别扭、爱唱反调”、“天生懦弱的人”和“想和你唱反调”。amanojyaku，意思即天邪鬼。）

第一卷 4.反义词的爱之歌

    下个周末，悠搭上开往北方的夜行列车。由于这是赔钱的路线，似乎快要停驶了，同一节车厢里共乘的乘客也是屈指可数。

    悠坐在年代久远的木制座椅上，从起站开始就一直陷入沉思。

    车窗外起初还有家家户户的点点灯火，等进入山区后，外头就溶入了夜晚的幽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，是悠自己戴耳机的身影倒映在车窗上。

    列车规律的震动，让悠逐渐被以舒服为诱饵的睡魔给拉走。

    等自己开始打瞌睡的时候，突然感觉到眼前有他人的气息。

    「你，睡着了吗？」

    那是婕可的声音。

    悠睁开沉重的眼皮，只见婕可就坐在对面的位子上，双手托腮望向自己。

    在昏暗的车厢照明下，只有婕可的碧眼如宝石般闪闪动人。

    「你也搭上这班车啦，婕可？」

    不知道她是何时坐在这里的，悠完全没有发现。刚才自己明明还是单独一个人啊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有点在意你的情况。想说还是要守候到最后。」

    婕可意味深长地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刚相遇时婕可明明说她也有事找奏，但现在她好像已经完全不在乎了，口吻透露出悠能否与奏重逢还比较要紧的样子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你变得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？」

    「才不是事不关己呢。对我来说很重要。」

    「我每次都听不懂你说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但我每次都知道你想说什么喔。」

    婕可又以向来的反话回应，随后就指着悠搁在旁边的笔记型电脑。

    那台电脑的DVD光碟机里，插入了在奏公寓中找到的试听CD。

    列车从上野站出发后，悠便把耳机接到了电脑上，不停重复拨放同一首曲子。

    「你果然很在意那首曲子呢。」

    自己的耳机明明不会漏音，但不知为何婕可似乎能明白。

    这实在很麻烦。

    「……也没有，这不关你的事吧。」

    悠不理会婕可，停下刚才一直播送的CD后闭上眼。

    这几天都在准备赶着出门去见奏的事，根本没有好好睡觉。

    然而，婕可却摇起悠的膝盖，不厌其烦地重复同样的话。

    「喂喂，你很在意？你很在意这首曲子吧？」

    「就说了，我完全没在在意啊！」

    「你看，你又来了。你的脑袋转个不停，讲话言不由衷。国中二年级时的校庆，你感到很遗憾对吧？」

    悠睁开眼，心脏顿时重重扑通了一声。

    抓住座椅扶手的力量也加大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刚才说校庆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这首曲子，不是以前你为校庆所制作的吗？隔了这么久又重新听到有何感想？果然还是洋溢着『梦与希望』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给我适可而止吧！」

    悠一时冲动发出大吼并从座位站起身。

    与自己相隔三个席次的中年夫妇，大吃一惊地回过头。悠目睹那两人面露怯懦表情的瞬间，心中的怒火就退缩消失了。

    悠红着脸缩起身子重新坐好后，发现婕可正以少见的面无表情望着自己。

    接着对方就开始述说起过去发生的事实。

    「你为了要在校庆进行个人演出，即便有些犹豫依旧拼死为表演做练习，因为你想满足班上同学们的期待，向来不起眼的你也不愿失去这个受人瞩目的机会。」

    ——别再说了。

    悠尽管想制止婕可，但舌头就好像被黏住一样无法出声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，是讨厌的冷汗自额头与脖子冒出来。

    「结果到了校庆当天，你发了高烧而向学校请假。因为你染上了难缠的流感。」

    就在这一瞬间，悠取回了在废墟公寓时没能察觉的记忆碎片。

    在因高烧而朦胧的意识中，自己依然抱着吉他盒想冲去学校，却被双亲挡下了，还被硬生生按回床上。

    接下来几天自己完全无法上学，等隔周好不容易才能重返久违的校园时，却已经太迟了。

    原本对自己投注关切的同班同学们，又跟以往一样一个人都不剩了。

    班级的表演节目因自己而开天窗，大家都为此感到很困扰，这让悠陷入了完全被孤立的处境。

    「……咕！」

    过往的记忆化为现实的痛楚，让悠血淋淋地重新体验一遍，他不禁弓起背用手捣着胸口。

    开始感觉到内心的空虚，就是从那天起的。

    「从那之后，你就一直孤单一人地过生活。无法相信这个世界，连一个朋友也没有，变成只会呼吸的存在了。」

    ——够了，不要再说了。

    冒着冷汗的悠如此恳求着。

    你究竟是什么人？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过去？

    拜托不要再缠着我了！

    然而悠的呐喊却无法成声，最后只能化为咻咻响的慌乱吐息而已。

    「说真的，其实你自己也早就察觉到了吧？」

    就像海潮一样，婕可的说话声时远时近。

    即便捣住耳朵也无法消去。

    彷佛那声音是直接从悠的心中传出似地。

    「我就是你。你就是我。我是你扭曲的另一块碎片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悠放开堵在耳边的手，缓缓拾起脸望向婕可。

    看似无表情的婕可脸庞，不知是受光线影响，还是悠自身心情的写照，总觉得非常亲切又可爱。

    「你所遭受的艰辛，我最清楚了。因为我其实就是你啊。」

    ——原来是这样。

    悠按下笔电光碟机的退出键，将CD拿出来。

    好像一直在等待自己这么做似地，婕可站到了座椅的旁边，将手伸进收起的伞中。

    「来，拿去。还记得这个吗？」

    她从里头取出了一张自制的CD封面。

    那跟悠的试听CD是成套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怎么可能会忘记。不，应该说曾经忘过，但我想起来了。」

    手绘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文字，只有朴拙的插画而已。这是缺乏绘画天分的悠，拜托漫画研究社社员帮忙，以色铅笔描绘出来的自用试听CD封面。

    插画是一名充满透明感的少女，走在骤雨后的街道上。

    一头剪成蓬松造型的白发，和一双令人联想起神秘之泉的碧眼。头戴水手帽，脖子裹着大大的领巾。横条纹的衬衫上衣搭配黑裙子、过膝袜。

    而少女的注册商标是，白伞。

    「竟然有……这种事？」

    悠交替比对着CD封面与婕可。

    不论确认几次，封面上所描绘的那名少女，都毫无疑问与眼前的她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只不过，这并非偶然。

    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点。即便现实已经渐渐被非现实的成分给侵蚀了，但只要那个成分是真的，自己就应该坦率接受才是。

    「是我制造出你的吗？」

    悠屏住呼吸，如此问道。

    独自一人就连去寻找奏都办不到的自己，才会在无意识中寻求同行的人吧。

    「嗯。是呀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果然是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婕可是悠在内心中创造出的另一个人格。

    包括当自己长大成人后，无法继续保持纯真的负面部分。以及心中心焦气躁情感的结晶体。

    这些从悠的深层心理分裂，藉由婕可的性格表现出来。

    因此，她才总是跟悠的意见唱反调。

    「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啊。居然始终在依赖着你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。是我自己想帮你忙的。」

    婕可缓缓地摇着头。

    之前只要悠坦率认输，就一定会唱反调（amanojyaku）的她，这次却好像愿意说出真心话了。

    既然真实身分都已经被悠看出来，婕可或许也已经不能是个个性别扭、爱唱反调（amanojyaku）的存在了吧。

    她以诚实的口吻，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「不过，实际上我也没有特别做什么。不管是找到奏的住处，以及发现她要寄的贺年卡，其实都是你自己完成的。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这样吗？」

    悠试图回溯记忆，不过还是无法肯定。

    总觉得当初自己是一路被婕可扯着手走去公寓的，不过如果说事实不是这样，悠也觉得好像有可能。

    「你已经非常疲惫了。不管是精神上，还是肉体上。」

    婕可彷佛为了表达同情之意，轻轻将手搁在悠的膝上。

    夜行列车外的景色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简直就像车厢在天空中滑行一样。

    只有车轮发出的声响，规律地不断重复着。

    婕可的眼眸，也微微摇曳着。

    在那苍蓝光芒的深处，悠确实看见了银河的光辉。

    「况且今晚，你也是自己一个人搭火车的。你并没有在月台上等我。」

    「为了与奏碰面，我可不能错过这班列车啊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，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爱管闲事。你已经不需要我了，但如果我突然消失，以你的个性又可能会像奏那次受到沉重的打击吧。因此，我才故意让你国中时代的记忆苏醒。这么一来你就一定能想起我的真实身分，不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啊。不过，这个方法不怎么好就是了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你说得对。不过你也知道，我的脑筋不太好……啊，这么说的话，其实就代表你的脑筋也不好啰。欸嘿嘿。」

    婕可调了调帽子的位置并暂时歇口气，接着并拢膝盖端正好姿势后才对悠深深一鞠躬。

    「之前可能对你有点太过分了。请原谅我。」

    真挚地道歉完毕后，她的身体轮廓顿时就像是要融入背景般渐渐变得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「婕可！」

    面对悠的喊叫，她只是以微笑来回应。

    真实身分被知道的她，失去了存在的意义，将消失在悠的心中。

    「先等一下！」

    悠紧握住她放在自己膝头上的手。

    这触感，简直就像玻璃一样。

    「你不要走。我还很需要你。在这种地方被孤单留下，我可能就无法与奏相见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必到最后，都当个个性别扭、爱唱反调（amanojyaku）的存在呀。」

    她露出寂寞似的微笑。

    「你啊，应该已经可以自己一个人前进了，其实你心底也很明白吧？」

    「才没有……那种事。」

    悠几乎挤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「就算跟奏重逢了，我也一定无法坦率地与她交谈。我是个天生懦弱的人（amanojyaku）啊。」

    连自己也已经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了。

    只是，一想到现在将跟婕可永别，便悲伤到无以复加的地步。

    如果可以的话，希望共度的时间能多延长一阵子。

    「对了……说不定……」

    悠忽然想到一个点子。

    倘若对自己的心继续撒谎，婕可不就不必消失了吗？

    「那种方法，行不通的。」

    婕可彷佛看穿了悠的盘算般，温柔地告诫他。

    她如果是自己的分身，内心的想法会传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
    「你原本就是那种不会说谎且温柔的人。这点就连奏都很清楚。为了要让你用坦率的心态面对她，喜欢闹别扭的我非得要被抛开不可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……」

    悠以几乎要哭出来的双眼瞪着婕可。

    那并非出于憎恶，或是恨意的瞪视。

    而是如果自己不眯起眼睛凝视对方的话，就快要没办法捕捉到她的身影了。

    她就像海市蜃楼般在摇曳不定中渐渐消失。就连理应被她挡住的椅垫靠背也因身躯变透明而能清楚看见了。

    「我真的能，单独与奏相会吗……」

    「鼓起勇气吧。这个世界，并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糟。虽然也不像你第一次创作的歌曲那般美好。」

    她指着描绘在封面插画中的自己。

    那张画里的婕可正以充满希望的目光，仰望雨过天青的天空，即使经过六年的岁月，她的身影还是鲜明地保留下来了。

    「没有不会停的雨唷。」

    这段激励的话语，撑起了悠那容易动摇的心灵。

    「那、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悠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才好。

    到了最后的最后，自己还是只能仰仗她的协助，就算只有一句话也好，应该要对她表达感激才是。

    「……跟你一起走在街上，让我觉得非常开心。」

    对悠而言，婕可并不是幻觉或妄想、幽灵之类陈腐的存在。就跟奏一样，婕可是自己打心底觉得极为珍贵的同伴。

    「真巧呀。我也有相同的看法。」

    婕可似乎很害臊似地傻笑着，还抓住帽檐低下头。

    感觉最后的关头正渐渐逼近，于是悠加快说话速度说着：

    「在公园那次，要是有请你喝咖啡就好了。那么冷的天气，果然会想喝热腾腾的饮料嘛。还有虽然很谢谢你带我去公寓，不过那次你为何要故意走后面的小路呢？」

    「你，时间差不多要用完了呢。」

    无视婕可的提醒，悠继续说下去：

    「因为那样害我很凄惨呢。手臂在穿过树丛时留下一大堆擦伤。关于这件事如果不抱怨一下总觉得不是很甘心。对了对了……还有……」

    「永别了……你。还有我。」

    「先等等！」

    悠正想站起来并喊叫的瞬间，突然被「锵当」一声的冲击给惊醒。

    原来是列车通过转辙器时，车厢剧烈摇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失去平衡的悠，脑袋就这样直接撞上对面的椅背。

    「好痛！」

    由于这股直达脑门的剧痛，悠完全清醒了。他一边用手捣着额头，一边慌张地左顾右盼。

    「咦，怪了？」

    感觉自己刚刚好像还在跟某人交谈，但这时却找不到其他乘客的踪影。

    一个很重要的，某人。

    但……那人是谁呢？

    模模糊糊浮现在脑海中的那张侧脸，随着列车的每一次震动而渐渐淡去。

    「难不成我作了一场梦吗？」

    悠不解地歪着头，这时自己不知不觉伸出去的指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靠在对面的座位扶手上的是一把白色的伞。

    「是谁忘记的东西吗？」

    悠拿起那把伞检查，只见伞柄的部分贴了标签，而标签上头写了一个自己很有印象的姓氏。

    「这是……奏的伞。」

    记忆立刻苏醒起来。忘了之前第几次约会的时候，两人都相信天气预报说傍晚会下雨，所以两人都带了伞出门。

    结果后来根本没下雨，而奏又把伞忘在两人最后进去的咖啡厅，等悠发现这件事，已经和奏分开了。

    无可奈何之下，悠只好将这把伞跟自己的伞一起拿回家，后来一直忘了还回去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那把伞会出现在这里呢？」

    以常识思考，除了自己无意识中带出来以外没有其他答案。

    只是，悠想要去相信，这是奏在冥冥之中呼唤着自己。

    『下一站是终点站，北户前。感谢您长时间的搭乘。』

    车内广播响起，车窗外的天色也宣告夜晚要结束了。

    朝阳从太平洋上方的东方天边升起，让悠觉得极为刺眼。双眼浮现出泪花，同时自己步下了已经滑入月台停靠的列车。

    「今天天气应该会很好吧。」

    尽管是久违的好天候，但悠仍下意识地想撑起手中那把伞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我在做什么啊。」

    他开到一半才惊觉这件事，于是慌忙收起伞来。

    根本没必要这么做。

    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，悠在车站月台上深呼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黎明的空气，尽管冷冽但又让人感到十分清新。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悠啪地用力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，振作精神。

    与东京不同，这里的天空给人又高又宽敞的印象。车站周围尽管聚集了少数几家商店与民宅，但走不到五分钟就进入了乡间的山区。

    幸好，自己在事前确认过奏的老家位置，因此不至于迷路。

    「就是这里了吗……」

    经过三十分钟左右，悠眼前出现了一栋民宅。那是间本地特有、主屋弯曲成L字形的古老民宅，防风用的树木代替围墙种植在四周，而更外圈则是水被放干的大面积水田。

    但，奇妙的是里头好像没有人的气息。

    为保险起见，悠检查一下这家入口的门牌。

    「没搞错啊。」

    悠再度深呼吸一口气，紧握着拳头穿过入口。

    「打扰了。」

    因为没有装对讲机，悠只好直接打开玄关。

    玄关采取※土间的构造，放鞋子的地方正面还竖着一座绘有竹林水墨画的屏风。（译注：日本传统房屋中室外与室内的过渡地带，通常比室内的地板低。）

    天花板非常高，一条粗大的梁木如背脊般贯穿了房子的中心。

    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名门。光是这样就够让悠丧胆了，不过好不容易抵达这里，不可能在这时打退堂鼓。

    总之，自己想当面跟奏谈谈。

    不论结果如何。无论是变了的心还是荒谬之极的话语，都尽管对着自己宣泄而出就好。

    「打扰了！」

    以丹田之力发出声音。由于不管喊了几次都没有回应，正当悠认为这家没人在而快要放弃时，终于从里头传出人的气息了。

    打磨得光亮的桧木地板走廊发出重物的辗压声，有人正朝这边缓缓走来。

    现身的是一名消瘦、白发苍苍，年纪大约五十五至六十岁的男性。

    「你是？」

    对方跟奏开学典礼照片中的人物确实长得很像，不过此刻他的脸庞却难掩疲惫之色。

    「啊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尽管悠事先有考虑过跟奏家人碰面时的应对方式，然而一旦遭男子阴沉的气氛给震摄，那些盘算全都被一扫而空了。

    狼狈不堪的悠，匆忙间伸手将伞递出来。

    「那是什么啊？」

    男子狐疑地接过伞，目光停留在伞柄上的奏的名字上。

    顿时，对方看似非常疲惫的表情紧绷起来。随后又以锐利的眼光投向悠。

    「你是专程送这个过来？」

    彷佛在评价自己的男性视线，令悠急忙点点头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吗？所以你就是天野同学了？」

    「是、是的。」

    突然被对方叫出名字，悠不自觉挺直了背脊。

    奏已经把自己的事对双亲提过了吗？之前勉强按捺住的不安与紧张感，水位再度缓缓上升，几乎要让悠的心溺毙了。

    「我从小女那听说过了。你是专程送这把伞来的吗？真不好意思，麻烦你跑这么远。」

    「不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「既然难得来了，就坐下来喝杯茶吧——我是很想这样款待你啦，不过很遗憾我接下来还有事。真抱歉，请你回去吧。」

    用词尽管很有礼貌，不过却是一副不容分说的态度。

    如果是以前的悠，一定只会默默离开吧。

    然而，从东京千里迢迢来到这的过程中，自己的心境也产生了原因不明的变化。

    男子把伞扔在玄关角落的动作也让悠很不爽。

    女儿的私人物品，可以像那样粗鲁随便地处置吗？

    一想到这，悠就再也忍受不住了。

    「请先等等！」

    悠不由自主地朝转身正打算走入房子深处的男性背影出声道。

    「什么事？我跟你应该已经无话可说了。」

    尽管这回男子明显露出被打扰的表情，不过悠仍说出了自己来访的主旨。

    奏突然失去了联络。

    去拜访她的住所，却只剩下对方搬家后即将被拆毁的公寓废墟。

    此外还包括发现了那张要寄给自己的贺年卡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就是那张卡片。」

    战战兢兢递出了奏的贺年卡，男子则眉头深锁地接了过去。

    「这确实是小女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奏小姐如果不想跟我见面了，那也没关系。只是，请让我和她说最后一次话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拜托您！」

    悠双手攀在玄关要进屋的地板升高处，不顾体面地低下头。男子似乎也因此大为动摇，连忙扶起蹲在地上的悠。

    「别这样。太难看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抱歉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明白你对小女的心意了。看在你有这股诚意与热情，我就把秘密对你实说了吧。恐怕奏自己也比较希望这样。」

    「咦!?」

    悠不明白对方想要说什么。奏父亲软化态度虽然令人高兴，但其发言内容却笼罩着一层不祥的影子。

    「今天你的造访，应当也算是某种缘分吧。既然这样，硬是把你赶回去反而不太妥当。」

    「老公，时间已经差不多了。」

    这时一名四十岁左右的高雅女性走向此处，很客气地对奏父亲出声表示。一个小学高年级左右的小男孩也靠在女性身旁。那两人想必是奏的母亲跟弟弟吧。

    「我去把车开过来。你们先在玄关等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父亲穿过悠的身边穿好鞋后，在玄关门前回头说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你也一起去好了。」

    看来他们原本就打算外出，并非为了把自己赶跑而临时编出的藉口。不仅是父亲，家族三人都一样摆出凝重的表情，这让悠的不安又升高了。

    悠虽然搭上奏父亲所驾驶的车，但车内的气氛实在不适合延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。

    在山路上开了三十分钟左右，视野突然开阔起来，一栋白色的建筑物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一瞬间，悠还产生了那是奏所住公寓的错觉，不过这种幻想很快就消失了。

    毕竟在正面玄关的墙壁上，设置了一面巨大的看板。

    那上头以红色的黑体字写着『北户町立综合医院』。

    奏的父亲把车停在正面的回转道，让悠等人先下车。

    「姊姊在这边住院。」

    「耶？」

    「她今天要动手术了……呐，她一定会恢复健康吧？」

    奏的弟弟露出了想哭的扭曲表情，悠顿时有一种世界正在沉没的感觉。

    走在医院的走廊上，悠从奏的父亲那听说了事情的大概经过。

    「小女得了耳朵变得听不见的病。据说是感觉神经性耳聋。」

    「咦!?」

    「几个月前，就隐约有征兆出现了。她有时跟我讲电话时牛头不对马嘴，我觉得那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。」

    接下来，奏的父亲开始使用难懂的医学用语来说明这种疾病，不过悠想知道的只有一点。

    「奏小姐她，能治得好吗？可以痊愈吧!?」

    「……根据医师的说法，很难完全恢复。」

    父亲停下脚步，以铁青的表情望着悠。

    「据说如果早期发现的话就能让后遗症减轻，但等到我觉得可疑时才去东京却已经太迟了。奏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。」

    「怎么会……」

    这么说来，悠也早就感觉出许多合理的疑点。

    例如跟奏交谈时，她偶尔会反应迟钝，或回答一些毫无关联的话。

    那铁定是疾病的征兆没错。应该是难以听清楚悠发言的奏，为了搭上话而拼死自行解释内容，结果逻辑还是完全无法吻合。

    我真是……大笨蛋。

    在奏的日记中，也提过她经常吃药。本来还以为那是安眠药之类的，但事实上并非如此。

    况且，她不是也提过从医院回来的事吗？

    恐怕她自己也早就感到不对劲，才会不时跑医院吧。之所以没对自己明说，则是因临近演唱会而不愿让他操心。

    为什么我一直没发现呢……

    「为什么你一直没发现这件事呢？」

    奏的父亲也同时对悠说出悠内心浮现的后悔。

    他凝视着悠的一双眼睛里，那明显表现出恨意的深渊，正张大了嘴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你一直没发现这件事？你都不觉得很不自然吗？」

    奏父亲重复说了一遍并靠向悠。悠已经完全无路可逃了。

    「你不是跟奏在交往吗？既然如此应该是你第一个发现小女的异样才对。为什么却搞到放着不管而来不及治疗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说明女儿病征的过程中，奏父亲原本压抑的负面情绪终于再也无法按捺了吧。面对声音颤抖的他，悠也只能紧咬嘴唇、垂下头。

    我这个人真是差劲透了。

    因为打给奏许多通电话却都没得到回应而心焦气躁。却完全没料到可能是因为她耳朵听不见，所以才没办法接电话，单方面认定自己才是受害者。

    「我一察觉小女的病，就马上回老家。除了拜托这里的院长外，本来在东京那栋公寓就快要重建了，我还得赶在年底前把她的东西都搬出来。」

    父亲眼眸深处燃烧起黑色的火焰，不过口气却恰好相反，只是淡淡地继续说着。

    这种反差让人觉得更恐怖了。

    「结果，小女却拒绝返乡。她强调直到生日之前，无论如何都不回去。就算问理由她也不说。我念了她几句，她就趁我稍微不注意时偷偷溜走了。」

    「没想到奏也会做这种事!?」

    很难想像性格稳重温柔的奏，会采取如此的行动。

    「……还不是为了你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「不就是为了要参加你的演唱会，她才不听我的劝说吗？你竟然为了让小女听你唱歌，给她造成这么大的负担！」

    「不是那样的。我之前一直不知道她生病了。」

    大音量的会场，明显地会给奏的听力疾病带来不良的影响。倘若奏跟自己提到生病的事，悠一定会劝她好好去医院治疗的，更会阻止她来演唱会。

    「况且，因为她没在会场现身，所以我才一直很在意这件事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天，我在那个表演场地的入口埋伏，看到她就直接把她带上车载回老家了。我早就料到小女会跑到那边去。」

    「那……」

    真是太过分了。

    悠说到一半，奏的父亲便打断他继续开口道：

    「当时，小女连从后方逼近自己的汽车喇叭声都听不见了。这种状况放着她一个人不管未免太危险了。保护生病的女儿可是父母亲的义务，难道不对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不，您说得对。」

    悠愧疚地垂下头，只能不停诅咒自己的愚蠢。奏的病征绝不轻微，不是能拿来随便强调自己的主张的。

    「用尽了各种手段，她的症状还是一直没改善。今天的手术是最后的希望了。如果这样子小女还是无法治好，我会恨你一辈子吧。」

    「你别再责备他了。」

    之前始终保持沉默的奏的母亲，这时打圆场似地插话道。

    「奏会生病，跟天野先生没有关系。比起吵那个，还是先到奏的身边再说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是啊。」

    大概是恢复理性了吧，父亲望了一眼自己的手表。

    「还有一小时手术就要开始了。我们要去跟小女见一面，那你呢？」

    「当然，请让我跟你们一起去。」

    只不过，意想不到的障碍发生了。负责病房的护士说，只有病患的家属才能会见病人。

    「如果您是她的亲戚，或至少是未婚夫的话就可以……」

    面对低头致歉的护士，悠一点抗议的手段都没有。

    毕竟如今的奏对自己而言，连和她是什么关系都不清楚。

    结果，悠只好放弃会面，眼睁睁目送着奏的家人们匆匆进入手术预备室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，该怎么办呢。」

    待在医院等待休息室的悠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无法动弹。

    今天因为是星期日休诊所以没有外来的病患，等待休息室里只有悠一个人。这个宽敞到空荡荡的地方，就如同自己内心的空虚一样。

    「……果然，想跟奏碰面是不可能了。」

    悠终于无法按捺地吐出内心的泄气话。

    彷佛以此为契机，不安与恐惧一股脑儿地朝自己压了过来。

    假使，奏的手术失败了的话？

    假使，她果真讨厌起自己的话？

    假使，再也无法与她相见的话？

    「……呜！」

    悠抱着头发出呻吟，而就在这时……

    『放心吧。』

    不知从哪传来了少女的声音。

    听到那道耳熟的声音，悠不禁猛然倒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悠从原本自己畏缩着身子的沙发上站起来东张西望，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。

    『别说什么不可能了。因为你不是骗子啊。』

    果然听见了。

    「……婕可？」

    悠仰望着天花板，喃喃喊着。

    顿时，原本忘却的记忆全都鲜明地趋醒了。

    婕可就是另一个自己。与缺乏勇气的丢脸的悠刚好相反，她是既强而有力又值得仰仗的存在。

    「帮帮我，婕可。」

    『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呀。毕竟，我们已经是一体了。』

    「可是，我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才好。虽说好不容易才追到这里，但我却连当面确认奏的想法都没办法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『……既然这样，那你就把从奏那边得到的、与你共度的回忆，以及思念跟爱，立刻随手扔掉不就行了。』

    「我怎么可能办得到！」

    婕可冷淡的发言，令悠不由得发出怒吼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明明最需要她的力量了，结果这是什么冷淡的回应。

    呵呵——婕可似乎轻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『对吧，我就知道会这样。既然如此你在这里苦恼也无济于事喔。』

    看来，刚才婕可是故意激怒悠，促使悠说出真心话。

    『我不是说过吗？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糟，也没有不会停的雨。』

    面对中庭的窗帘被风吹开，明亮的阳光洒了进来。

    在金色光芒的诱惑下，悠徘徊至医院的中庭。

    中庭大概是给患者复健用的吧，有精致的一小段步道，四周还设置了花坛。

    然而，这个季节并非花季，花坛只留下裸露出来的棕色泥土而已。

    中庭周围被三层楼的医院病房给包围，从面对走廊的一隅，如今可看见来往通过的医师与病患的身影。

    「呼。」

    悠眯起眼，无意间将视线挪到日光晒向墙壁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里有一面形状跟走廊的窗户不太一样的细长窗户。窗子狭窄得连人头都钻不出来，甚至还加上了纱网。

    恐怕是某间病房的吧。

    结果那面窗子，在悠观察的同时突然打开了。

    「——咦？」

    窗户的构造似乎是设计成无法全部开启。只有纱窗被拉起来，斜向打开三十十度左右的那面窗子，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

    悠的视线自然而然追着那样物品。

    「是纸飞机……」

    不会错。从病房窗户飞出来的白色纸飞机，轻飘飘无所依靠地在中庭上空飘行着，但没多久便失速坠落到树丛当中。

    悠的双腿不加思索地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拨开茂密的树丛，悠不顾身体沾满泥土，寻找刚才那架降落的纸飞机。

    「……有了！」

    捡起来一看，纸飞机的机翼部分好像有墨水渗透的痕迹。应该是内侧有写字的缘故吧。

    把那架纸飞机摊开来，纸上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文字。

    『青，写给悠。』

    最初的一行字就完全吸住了悠的目光。

    随后悠几乎忘了呼吸，贪婪地看着文章的内容。

    『这或许会成为最后一封信了吧。

    才怪，怎么可能嘛。只不过是个手术罢了。

    不过为了预防万一，我有一件想预先写下来的事。

    悠，很抱歉没能前往你的演唱会。』

    眼熟的字体就跟贺年卡上的一样，所以从窗户扔出纸飞机的人到底是谁，不必多想也能猜到。

    但悠却不明白理为何她要做这种事。

    不过，追问可以等待会再说。

    悠抬起头，对着刚才那面窗户大声叫道：

    「奏——————！」

    即便是在表演现场，悠也从没发出那么大的音量过。

    「奏——————奏——————！」

    被悠的喊叫声吓到，本来在散步道角落觅食的乌鸦都惊惶飞走了。

    然而即便这样，自己最在意的那个病房还是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「对喔，奏可能听不到吧。」

    突然想到这点的悠，决定先确认窗户所在的位置。

    那是西侧病房的三楼。

    悠以全速冲回刚才的等待休息室，脑中描绘出医院的平面图，同时冲进距离最近的电梯。

    电梯门才刚开启，悠就奔向目的地的那间病房。

    『三〇一号房野咲奏』

    门旁边挂着塑胶制的名牌。

    「……终于找到了。」

    如此的感慨持续没有多久。

    「慢着，你在做什么啊！」

    察觉到悠闯入的护士跑过来。对方似乎试图抓住自己的手腕，不过悠使劲甩开她。他不顾对方的阻止，从门缝间滑进去。

    正面的墙壁，就是刚才那扇细长的窗户。

    设置在右手边那面墙的病床上，则坐着那位令自己无比怀念的少女。

    她的长发绑成麻花辫，身穿有樱花图案的白色睡衣。

    「奏……」

    或许是感觉到悠闯入室内的气息，少女从原本正在读的书本上抬起脸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。」

    视线交错的一瞬间后，奏拿起放在病床旁小茶几上的白板与水性笔。

    她用笔写了一些东西后，再把白板的表面转向悠。

    『你怎么来了？』

    「为了把你的头切成两半，看你在想什么。」

    悠立刻把内心的想法照实回了出来。

    不过奏并没有特别的反应，只是手拿着白板微微歪着头。

    「对喔……奏。」

    悠的视线迅速在病房内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除了奏以外没有其他人。恐怕是临近手术前，已经结束会面的她的双亲跟弟弟，都已经到家属休息室去等待了。

    悠正想朝奏踏出一步的瞬间，追来的护士从后方以双手交叉架住自己。

    「你想对患者做什么。这里闲杂人等是禁止进入的。」

    「请等一下。我不是什么可疑分子。让我跟奏说几句话！」

    尽管一边试图解开误会一边抵抗，但力气太小的悠却一下子被封锁住行动。脚一个踩空倒了下去后，他就以右手被扭到背后的姿势直接被人制服到地板上了。冰冷的亚麻地板，磨着悠的脸颊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，悠还是扭动脖子试图说服护士。

    「拜托！让我跟奏说话！求求你！」

    「请适可而止吧。如果你继续胡闹我们就要叫警察啰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不理会悠跟护士的骚动，奏无声无息地自床上起身。

    她以一脸缺乏生气、如幽灵般的表情，从悠的身边通过。

    接着，她就直接走到病房外了。

    「野、野咲小姐!?请等一下！」

    护士似乎也被奏的行动吓了一跳。她摇曳着白衣的下摆追过去，托此之福悠也从拘束中挣脱了。

    「得救了。」

    悠按着疼痛的脸颊同时站起身，不过现在不是在这里发呆的时候了。得赶紧去搜寻奏的身影。

    「都追到了这里，岂能让她逃走！」

    一股超越了担心、近乎于愤怒的情绪涌上来，悠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。

    穿越敞开的病房门来到走廊，悠突然紧急刹车。

    他回头望向病房，又跑回刚才的病床旁边。

    「这个借我用一下。」

    悠边在心中致歉，边抓紧奏搁下的白板与水性笔。

    来到走廊朝左右张望，发现奏与护士正在电梯间前方争执着。

    「奏！」

    「怎么又是你！」

    比护士的怒吼更快一步，悠以水性笔在手中的白板写好字。

    然后举高白板，让奏可以看清楚其表面。

    『你不确定是不是喜欢我？』

    发现这行字的奏，饮尽了冰冷的低温。她稍稍垂下头，安静地停在原地不动了。

    耳闻这场骚动，其余的护士们也都赶了过来。

    悠一下子就被众人包围了，完全没地方可逃。其中一位护士取出PHS，看来是要联络警卫吧。

    但即便如此，悠还是默默地等待奏的回应。

    对悠报以冰冷的视线后，护士边接近奏，边在她耳边放大音量说道：

    「只剩下十分钟就要动手术了。务必要保持安静才行呀！」

    不知道是否有听到对方的声音，奏只是难过地皱着眉头。

    悠见状后立刻用手抹去白板上的文字，重新写上新的词汇。

    『纸飞机。』

    悠想让奏明白自己已经看过那封信了。如果这样她还是没反应的话，那就放弃。

    不，才怪。

    绝对不再放弃！

    奏的双眼的确捕捉到这个讯息了，但依旧保持沉默。

    「已经通知警卫过来了。」

    刚才在打电话的那位护士，挂断手机后对上司附耳小声说道。这位上司点点头，立刻手指着悠说：

    「好，把这家伙捉起来。当作可疑分子交给警卫处理。」

    在上司的指示下，以悠为中心的包围圈逐渐缩小起来。

    这时一个人走上前，突然使劲将悠的右臂揪住。

    「好痛！」

    悠的上臂传来剧痛，手中的白板也因此摔落地面。

    在护士的践踏下，悠所写的『纸飞机』字样被抹去了。

    已经没指望了吗……

    就连悠也不得不放弃了……但就在这时——

    「请等一下。」

    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奏，首度开口了。

    她先环顾护士们一圈，然后才平静地告知道：

    「他是，我的未婚夫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耶？」

    除了悠发出惊呼声外，护士们之间也明显出现动摇。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？」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「没听说过有这个人啊。」

    「他——天野悠先生，是我的，未婚夫。」

    「可、可是你！」

    「他是专程从东京赶来见我的。请让我跟他说几句话。」

    持续盯着每位护士的奏，发出了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。

    被奏震慑住的主任，只好反过来瞪着悠。

    「既然你是未婚夫就早说嘛。真是，没事惊动别人。」

    虽然之后又是一连串的说教，不过在奏的机灵下护士们的误解似乎都已经化开了。

    赶来处理的警卫，也莫名其妙地离去了。

    返回病房的悠与奏，肩并肩坐在病床边。

    「会面时间只有十分钟。」

    等不及护士完全关上房门，悠就取出白板写道：

    『怎么我突然变未婚夫了？』

    这回换奏从悠手中接过白板。接着，她仔细地写下了自己的感受。

    『不那么说的话她们就无法接受呀。』

    『这样啊。』

    『让你感到很困扰吗？』

    『不会。』

    两人的肩膀微微碰触着，无声的对话一直持续下去。

    那朝上仰望着自己的如梦似幻表情，依然跟悠认识的奏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尽管想问的话、想说的事堆积如山，但时间距离手术已所剩无几了，悠只能拿出刚才的纸飞机给奏看。

    『你找到这个了吗？』

    奏瞪大彷佛难以置信的双眼。

    『没想到真的能传达到你那边。』

    根据奏所写的内容，她实在很想在手术前了却内心的遗憾，因此才趁家人离去后，偷偷透过窗户的缝隙把信射出来。

    「别说什么最后好吗？只要动完这场手术，你一定能好起来的！」

    悠忍不住反驳对方，不过却无法传达到坐在一旁的奏耳中。她的症状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了。

    在丝毫未觉悠发言的情况下，奏以手指画着自己那封信的文句。

    接着，就像纠结的心灵逐渐舒展开来一样，她缓缓在白板上写下文字。

    『之前说了自己不确定是不是喜欢你，真抱歉。』

    她一开始就提起了，那则改变悠命运的讯息。

    『其实那是我在说谎。』

    『说谎？』

    『我一直都很喜欢悠。不管是那时候，还是现在。』

    尽管词句很朴拙，但却是极其肯定的内容。

    奏的内心并没有动摇。

    『既然这样，当时为什么要传那则讯息？』

    『因为我没想到自己会病得这么严重。』

    奏的眼泪啪一声滴落在白板上。

    『悠为了准备演唱会也很忙吧，我怕跟你透露我的病会造成你的困扰，所以才保持沉默。』

    这时奏用双手捣着耳朵叫道：

    「当时我心想，将这双眼睛跟耳朵都摘掉算了。这么一来就能进入孤身一人的世界了。」

    「奏……」

    「可是，『掰掰』这样的文字又怎样都无法传出去给你。苦恼了许久，最后终于下定决心，结果就是那种模糊不清的讯息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漫长的沉默过后，悠突然又想到一点于是在白板上书写问题。

    『社群网站上的日记又是怎么回事？』

    那些谜样的文章始终令悠感到困惑。

    自己不知道被【青】的日记玩弄了多少次。

    『那些是，我的心愿。』

    『去参加悠的演唱会，就是我的心愿。如果不故意装出自己过得很快乐的样子，感觉我的心就无法支撑下去了。』

    恐怕那些是奏为了逃避艰苦的现实，才故意在社群网站上架构出截然不同的生活吧。

    虚构的朋友、虚构的男友、虚构的行动。

    另外一个自己。

    然而，谁有资格责备她呢？

    至少，从国中时代起就捣住耳朵拒绝这个世界、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悠没有资格。

    奏以手拭去一发不可收拾的泪水。

    『对不起。最后还是给你带来困扰了。』

    『这并不是奏的错。』

    『我也没履行要去你演唱会的承诺。我一声不吭地回老家，父亲又擅自把我的东西从原本的住处带走。』

    急忙想让女儿住院的父亲，只带了最少量的行李离开，因此家具以及其他电器用品似乎都搁在公寓没搬走。

    『所以，我的内心一直很痛苦。真对不起。』

    『那种事，你根本就不必在意啊。』

    悠伸出手臂，轻轻放在奏的头顶上。

    霎时，肩膀因紧张而绷住的奏，很快就安心地把身体靠在悠的身上。

    上次直接碰触奏，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。即便住院依旧柔顺如昔的秀发，加上她那温暖的体温，让悠原本冷到骨子里的心灵及身体放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由于改变姿势之故，刚才放在膝盖上的白板滑落到地板上，但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了。

    即便不刻意写下文字，悠的心情也直接传达给奏了。

    有人在房外谨慎地敲着门，随后刚才的那位护士探出头。

    「野咲小姐，时间差不多啰。」

    或许是从对方的气氛察知吧，奏无言地点点头并走下床。

    随后她回头望向悠，以隐含着决心的眼眸盯着他。

    「那，我要走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会跟令尊他们一起等你。」

    「最后让我问一句，悠，你对我有什么想法？」

    奏握住悠的手。刚重逢时那种宛如幽灵的苍白脸颊，此刻却淡淡染上了一抹桃红。

    那是奏的希望之色。

    也是悠的勇气之色。

    毫不迟疑地，悠如此回答道：

    「我最喜欢你。」

    「最讨厌我？」

    奏微微偏着头，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。

    都到了这最后关头自己的话语还是无法传达给对方吗？

    于是悠死命张大嘴。

    「我·最·喜·欢·你！」

    「你·最·讨·厌·我？」

    「啊啊真是的！」

    悠急疯了，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
    刚才都已经发出让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的告白了，为什么她还是不了解呢！

    正打算蹲身拾起刚才落地的白板时，奏戳了戳悠的背部。

    悠回过头，奏的脸庞就在吐息吹拂得到的近距离上。她自睡衣领口飘来的香气，一靠近就给人一种春光明媚的感觉。

    对惊讶的悠，奏露出彷佛花朵盛开般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悠最喜欢我了对吧。太好了……我也最喜欢悠。」

    「嗄……!?」

    这突然的宣言，让悠一下子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奏看到那样子，摆出「成功了」的V字手势。

    「所、所以，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。不过，悠的心声确实传达给我了。我好开心。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这样，那你干嘛一直说我很讨厌你之类的啊!?」

    「嗯——那是因为……」

    奏用食指抵着下唇摆出在思索的姿势。

    接着她举起双手交叠在背后，原地转了一圈。

    「我猜，大概是因为想和你唱反调（amanojyaku）吧？」

    奏的手术顺利结束了。

    春天终于降临，冰天冻地的冬季渐渐融去。

    「准备得怎么样了，悠？」

    在舞台上，一树朝这边出声问。

    自己已经长达四个月没站上【SMOKE】的舞台了。

    「放心吧。没问题。」

    悠边回答，边确认手中莱斯·保罗型电吉他的触感。

    那天，悠从医院的公共电话打给一树。尽管他把一树的号码从通讯录删掉了，但由于在那之后对方仍有打电话来，因此还留着未接来电纪录。许久没联络他令自己无比紧张，但为了正在手术室中奋战的奏，自己也必须努力振作才行。

    『喔，怎么啦？』

    一树那令人怀念的说话声，透过话筒传入悠的耳里。

    对方的态度依然一如往常。此刻他好像刚好在跟其他同伴们在喝酒吧，电话边还能微微听见康司与阿噤的声音。

    正在烦恼不知该从何说起时，一树那边主动抛出话题了。

    『下次的演出，预定在四月举行。你也会参加吧？』

    听到这番话，悠的心里顿时被感动给塞满了。

    自己原本想拜托一树的事，却被对方抢先提了出来。

    『这通电话，该不会是阿悠打来的吧？』

    才刚听到阿噤变大的说话声，就传来似乎是手机被抢了过去的声音。

    『喂喂，你这小子在搞什么啊！』

    『对、对不起。』

    阿噤激昂的态度，逼使悠不自觉低头道歉。

    『对不起个鬼啊！你知道你造成我们多大的困扰吗？现在马上就给我滚过来。我们就在之前常去的那间店喝酒。』

    『我也想去啊……但事实上……』

    在阿噤惊人气势的压迫下，悠终于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。这时手机再度转回一树耳边。

    『……是吗？你跟女朋友见面了啊。总之真是太好了。』

    除了悠以外，一树等人也很担心奏的事。自己竟然自私任性地一直逃避跟他们联络，这么一想悠就有种坐立难安的罪恶感。

    如果可以自己真想现在马上飞回去，在大伙的面前磕头道歉。

    『耶!?』

    『对了对了。悠的那把莱斯·保罗型电吉他，现在暂时由我保管，你快点来拿吧。』

    悠尖着嗓子惊呼了一声。自己爱用的吉他，打从那天以后就搁在表演场地没管，还以为早就被人扔掉了呢。

    『我们在你家玄关的门缝下塞了字条，你都没看吗？』

    『……真的真的，非常抱歉。』

    道歉完隔了一拍后，悠才回应一树一开始的邀约。

    『如果大家还认同我这个成员，那以后也请大家多多指教了。』

    之后搭最后一班电车原路返回东京的悠，立刻赶往【环球】成员的身边。

    再度向大家报告过事情原委，并为自己对大家造成困扰的事致歉后，一树朝悠咧嘴一笑，康司无言地拍拍悠的肩膀，阿噤则用鼻子发出「哼」的一声并绷着脸。

    然而，这之后他们还是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，用一如往常的普通态度面对自己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悠跟这群无可取代的伙伴们重新展开活动了。

    平常日一边打工一边团练，到周末就搭夜行列车去探望住院的奏。

    这是悠每个礼拜的例行行程。

    『就是下礼拜了呢。』

    两人并肩在医院的中庭散步时，奏朝着悠开口说话。

    相对地，悠只能用白板回答她。根据医师的说明，奏在手术后恢复情况良好，不过要期待奇迹般的改善恐怕很困难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奏再也无法听悠的歌了。

    但即便如此，她还是取得外出许可，要跟家人一起去东京，参加悠的演唱会。

    因此悠也为了回应她而不眠不休地努力着。

    悠舍弃去年圣诞夜预定献给奏的歌曲，重新写了一首歌。一树等人对这首曲子的评价也很高，在稍稍修改过以后就疯狂地投入练习了。

    然后，到了演唱会当天——

    沐浴在炫目的聚光灯下，悠伫立在舞台中央。而总是待在最前排右边的奏，此刻自己不必刻意确认也能感觉得到她在那。

    ……奏。

    悠深呼吸一口气后闭上眼，将手搁在胸膛上。

    长时间让自己痛苦的内心空虚，随着造访医院后缓缓缩小了，如今几乎要完全愈合起来。

    与奏共度的四个月，以及跟同伴们猛烈练习的日子，这些都让悠孤独的心境彻底逆转过来，重新构筑起那一度就要毁灭的世界。

    ……好。

    重新睁开眼后悠对一旁的一树使了个眼色，接着慢慢握住麦克风。

    顺畅无比地说完MC后，悠开始介绍今天的开场曲。

    「——这首曲子，是要献给我最重要的女朋友。曲名叫……『※天之弱（amanojyaku）』。」（编注：本曲名包含两个含意：由发音来看，『天之弱』日文读音为amanojyaku，汉字一般写做「天邪鬼」。天邪鬼除了指日本传说的妖怪名外，亦指喜欢故意和别人唱反调，个性别扭的人；由写法来看，照原歌词之解，刻意写成「天之弱」三个字是想传达出「天性の弱虫」（天生的胆小鬼）之义。另外，本书主角天野悠的姓氏「天野」日文念作amano，「婕可」日文音近jyaku，合起来便是amanojyaku）

    在悠喊出曲名的同时，一树等伙伴们也默契绝佳地弹奏起旋律，会场的热情陡然上升。

    在悠视野的角落，那位身着藏青色春季大衣的少女，也跟听众们一起挥舞着手。

    尽管有点不敏捷，却是很愉快、发自内心的动作。

    我相信你的耳朵一定能治好。

    我会等待着。

    可以了吗？

    完

第一卷 后记

    今天，我去卡拉0K唱了『天之弱』与『青』。

    真抱歉我是个音痴啊，164老师。

    大家好，初次见面。我是柄本和昭。

    待在东京二十三区的角落，主要是以撰写小说等作品隐密地栖息着。

    今年还真热啊——如果可以，完全不想外出的心情充斥着胸口。

    本作是以164老师的专辑『THEORY』收录之乐曲『天之弱』以及164老师的草案为本，由我擅自扩大世界观所全新撰写的VOCALOID小说。

    起初听闻这项任务时，老实说我还因「由我帮点阅数有两百六十万次的乐曲撰写轻小说真的没问题吗!?」而感到非常焦虑，不过执笔途中每天都聆听『天之弱』后，终于有办法努力将乐曲的魅力扩展到极限了。

    如果能符合手中拿着本书的各位对歌曲的印象那就太好了。

    最后，我要对以下的诸位致上最大的感谢。

    让动人乐曲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164老师。如果没有老师当然也就没有本书的出现了。我衷心祝福您日后在乐坛的活跃。

    为本书描绘美妙封面插画的鸟越タクミ老师。撰写到一半时收到编辑部寄来的美丽插图，成为让因执笔而受挫的柄本的心灵支撑。

    一迅社、EXITTUNES的负责同仁。这回是我第一次写VOCALOID的小说，诸位确实指导了对此一无所知的我，真是太过意不去了。

    此外还有正在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。如果对大家来说，读本书的时间能让您获得片刻的愉悦那就是我无上欣喜之事了。

    真的非常谢谢大家。

    如果有机会，希望能跟各位在别处重逢。

    二〇一三年于蝉鸣不绝于耳的叶月（八月）

第一卷 插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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